也有些老婆子小媳妇,或坐一边的男人,嘴里虽夸出花花来,那浑眼珠子却射出凶残的光。装成臊眉耷眼老实的老黄狗,他们对着外婆百般套话。
外婆阅历丰富,仅从面相就看出这些人绝非善类。她一个人不敢得罪他们,就装成没心没肺的农村大娘,故意撇开两条腿坐着,高声大气地吹嘘自己有四个儿子。宝儿是小儿子家的,三儿子和小儿子就在前面某某庄接她。这些话放出去,她分明地看到这些人眼中瞬间划过的不甘。
大话归大话,她自知年老体衰,若这些人明抢,自己万万争不过。所以她绝不听人劝,走什么近路抄什么小路,她只走大道,住热闹的客栈,哪里人多她带着宝儿走哪里。她也不再给宝儿每天洗脸,随他脏得和小花猪似的。
等到了凤都,虽然日日穷忙,她也没忽视宝儿的营养,务必要给他打好身体基础。
虽然凤都城经济发达,毕竟不能像现代人那样天天吃肉。特别坝里这种穷地方,基本过年才能吃一次肉。一家煮肉,真会满村飘香,非常扎眼。所以外婆平日就蒸点青菜,偷偷煮个鸡蛋给宝儿吃。其实隔三差五会带宝儿去街上买肉包子或烧鸡,找个背风的地方细细地喂给宝儿,好容易才把宝儿喂得高了些,圆润了些。
搁现代的标准,宝儿不胖,还略微偏瘦,但是住坝里的都是穷到骨头缝里的人,身上盖的就比乞丐多了片瓦。孩子们长到七八岁,一个个营养不良,头发细黄还软,夏天不穿上衣服,也没有衣服,挺个大肚子泡在河水里。有些五六岁的女孩也赤着小身体到处乱跑,爹娘也不管。有男人走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把外婆看得揪心又叹气。
宝儿身上瘦,但小脸蛋天生肉乎乎,大眼睛也藏不住,黑白分明,清澈得能照出人影,是个明珠蒙尘的模样。河坝上的人鱼龙混杂,为一枚铜板,死人肉都能啃,拐卖人口又有什么做不出?
前面说的喜欢打宝儿的官哥儿,他爹是个不耐烦做苦力、只想挣大钱的破落户——现在叫二流子,平日好赌博,偶尔不赌时,就拿把破躺椅躺在路边,身边再坐两个同样的破落户,有人路过时,三双阴丝丝的眼,蛛丝一般粘过去,恨不得一路粘到人家里,把人家床板下藏的银两铜钱一起粘出来。
外婆带着宝儿住进坝里时,一开始这个穷老婆子没入他们的眼,可后来眼瞅着宝儿每天被外婆拉着手走进走出,别看他只有大人腿高,总穿一件灰扑扑的小棉袍,小胖腿不会好好走路,翘得高高的,再蹦哒两下。虽然他不会说话,但看着又活泼又可爱。
他们更加留心观察,果然这孩子长得极好,头发又黑又有光泽,小脸虽脏,但肉鼓鼓的,眼睛很有神采。坝里的孩子大多数天天被父母打,能为一块馒头和亲兄弟姐妹抢得你死我活,神情要么愚蠢呆板,要么疲惫麻木,要么警惕狠毒。跟他们比,宝儿堪比观音菩萨座下的小仙童,灵气得很。
凤都十岁以内的孩子,顶天卖二两银子。这孩子要是卖出去,至少能有五两银子。钱不算多,但是无本的买卖为何不做?
存了贩卖人口的歹毒心思后,三个破落户每日暗中观察外婆的日常。发现外婆不是凤都本地人,在这里没有亲戚,丢了孩子也发动不了周围的人力寻找。这岂不是老鼠落在猫口边,不吃不是傻么?
三人盯着宝儿,就跟看见大路上搁着一块二十多斤的肥肉,唯恐别人先拾了去。每日琢磨怎么把宝儿弄到手,他们甚至想过对外婆痛下杀手,苦于没有良机。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有两个破落户家里已经断粮,亲戚实在看不下去,帮忙给他们在城里找了事做,混点吃喝之余,还能再落个一二两银子过年,比做人贩子强。毕竟万一被抓住,凤都城的知府老爷也不是吃素的,二十板子下去能去半条命。于是他俩对宝儿就没那么上心。
三个破落户去了俩,剩下一个就是官哥儿他爹,一米六五的五短身材,大头和脖子一样粗,一只大头,脸上一对肿眼泡,嘴总往下撇,像只□□成精。
快过年了,官哥儿家里的米缸一粒米也翻不出,官哥儿饿得在床上吐酸水,他爹苦着□□脸盘来盘去,不肯找活干,想捞偏门又没有门路。
他最大的私有财产老婆,上周典给别人做老婆,三年为期,六两银子,钱到手还没捂热,他连夜上赌场输给了别人。他有心把自家屁股也典一典,只是赌场也如青楼,只爱年轻娇俏的。他二十岁前典过几十次,如今三十挂零,对□□精黑而多毛的大臭屁股,几乎没有人有兴趣。
他打着官哥儿要饿死的旗号,厚着脸皮去城里老丈人家化缘。老丈人家卖豆腐的,生活很过得去。只是老丈人恨他恨不得咬口肉下来,倒是老丈母娘还心疼他,毕竟女儿期满后还得和他过下去。
于是官哥儿爹若无其事地把老丈母娘家锅底的锅巴都吃干净,又从老丈母娘的米缸里挖去五斤糙米,老丈母娘又给他拿了一斤小米,二斤黄豆。
官哥儿爹在老丈人家睡到今天中午,又赚了一顿午饭才出门,打算去恩济桥下破落户们最喜欢去的赌场,赌资便用背上布袋里的8斤粮食。
还没到恩济桥,看见一个小孩倒腾着小腿跑挺快。官哥儿爹本没留意,因那个小孩一直在他余光之内,看着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小孩身边没大人!
官哥儿爹心猛地一跳,再细看,这小孩的身高和头上二个红绳绑的小揪揪,活像坝里住的那个漂亮小孩!
他瞬间起了不良之心,鬼鬼祟祟地前后观察,确实没发现那个洗穷婆的身影。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