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父捂着胸口，深恶痛绝：“我家人倒是想寻仇，可我们平头百姓哪有机会近他的身？又哪里斗得过他们那帮豪强？

“你们不知么？前两年有个妇人，丈夫和儿子都被姓罗的那伙人杀了，便去官府告他。

“我本想着，那妇人若能告倒他，我也告。

“谁知姓罗的勾结官府把官司压了下来，还叫人连夜放火把那妇人的家给烧了，把人给活活烧死了。

“我家还有十好几口人，为了保命也不敢再惹他啊。”

步彻等人听罢，心知他说的是牟氏。

又仔细盘问了他一家人，得知本月初一下午他们男丁都在城内染坊做工，两个儿媳带着小孙子孙女都在家织布做家务，有染坊工匠和街坊四邻可为证。

暂时找不出疑点，便转道去王进家。

王进家在城外，田宅因无子女继承，现归属于其堂叔王天化。

两年前烧毁的房屋已重新修建，由王天化小儿子一家住着。

见官府来人问起侄媳妇牟三姑，王天化额上的皱纹瞬间多了几条，扼腕叹息：“她呀也是命苦。

“本来那年收成很不错，到年底儿子就要娶亲，等着抱孙子的，谁曾想丈夫儿子双双被人害死。

“打官司又没遇到为民做主的父母官，连她的命也给害了。”

步彻不露声色打量他灰黄发皱的面庞：“王进父子遇害的经过你清楚么？”

“我当时不在场，只听侄媳妇说过。”王天化抬眼望着天边，回想牟三姑当时所言，“罗侃和周文圭带人在麦垄里打野鸡，踏坏了我侄子家不少麦子。

“我侄子跑去阻拦，吓飞了野鸡，那罗侃便恼了，一箭把我侄子给射死了。

“我那侄孙去拦周文圭，被周文圭用马鞭抽伤了后脖梗，也死了。

“正好我侄媳妇去送饭撞见了，罗侃就骑着那高头大马一脚踢在她肚子上，想要一起灭口。

“我侄媳命大，当时只是昏过去了，醒来后发现她一家三口都被扔在了山沟里。

“后来她去报官，没讨回公道，反而连自己的命也丢了。唉！

“她娘家也没什么近亲了，这官司显见是打不赢的，只有认命了。

“我便做主，把她和我侄子侄孙合葬进了祖坟。现下他们三个的灵位还在这东屋里供着呢。”

话毕，去打开东厢房，让官府众人查看。

东厢房没有住人，只供着王进、牟三姑及儿子王瑞丰的牌位。牌位前香案上摆着几盘供品，燃着三柱高香。

云相萦环顾了一眼重修的三间正房和两侧厢房：“屋子着火，牟三姑没有丝毫察觉没有呼救？”

火势大了，浓烟滚滚，就算睡熟了也大多会呛醒。

王天化耷拉的眼皮倏然抻开了些，顿了顿，很惊骇似的：“那帮人倒了火油的，都是木头房子，天干物燥，“呼喇”一下整个烧起来了，就是醒了也来不及扑了。

“我侄媳又有伤在身，行动不利索，一张口就呛一口浓烟，哪还喊得出声？

“她家的狗也被弄死了，我家和邻居都离这里几十丈远，半夜睡熟了，谁听得见？

“等到有人发现时，屋子都快烧成灰了。”

此地村庄屋舍稀疏，夜深人静时若无巨大响动，很难察觉。

也由此方便了盗贼作案。

云相萦沉思片刻：“她家那个未过门的儿媳后来如何了？”

“嫁人了，儿子都生了。”王天化颇有些鄙夷，“嫁给别家倒也还罢了，偏嫁给了罗广的儿子。

“你说说，罗侃害死了她前未婚夫一家，她转头就嫁给罗家的人，这算什么？

“她家原是佃户，有时穷得揭不开锅，亏我侄子一家以前还时时接济她。简直就是白眼狼。”

“她是名唤李满秋？”云相萦眼前浮现出在饶二家门口见到的那个年轻妇人。

“是，您认得她？”

“见过。”云相萦当时看得仔细，那张面庞薄施脂粉，白净细腻，已不见经常下地劳作风吹日晒的痕迹。

王天化嗤了一声：“我侄子一家死后，她家人就没来问过一句。这种人，不提也罢。”

吕澄不经意转头，瞧见王家几个孩童趴在地上弹石子玩，因问：“可曾给王进过继子嗣？”

依礼法，族人会给王进家命嗣，以继香火，就如罗侃家那般。

“我把我最小的孙子过继给他了，今年已经五岁了。”王天化指了指站在墙角那个个子最小的稚童。

随后，又查问了王天化家所有人本月初一下午的去向。

他家青壮年那日一整天都在地里收麦子，老人、孩童都在家，均有邻里作证。

“我们是斗不过他，不敢惹他，但‘恶有恶报’。”王天化仰头感叹，“他家那帮人欺压乡里，害死人命，现今他也自己叫人给谋死了，不正是他的报应？

“不论那人有何目的，都算是为我侄子一家报仇了。等官府查明，我定要去当面道谢。”

离开王家时已是午后，一行人都觉腹中饥馁，便来到村口一酒家落座，要了几盘农人家常小菜，一壶果茶。

步彻见云相萦一路上微低着头，沉默不言，似有所思，柔声问：“还在想王家的事？”

云相萦轻轻吁了一口气：“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沆瀣一气，百姓有冤无处诉，只能盼着恶人自己遭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