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向下望去,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小慌乱地藏起手中的点心,“小小只是尝了尝。”
何莲秀忍不住捏了捏女儿圆圆的脸蛋,“不可以多吃,吃多了牙疼。”
小小张开手,亲昵地抱住娘亲,“小小知道了。”
姜未看得心中一暖,把刚才那些阴霾驱得干干净净,她从树顶跃下来,解释道:“是我答应给小小买的点心。”
何莲秀好笑地摇摇头,何潍业满头大汗地走进来,“你做下的大事,倒让我收拾起后面的摊子,我这脑袋天天像被炮仗嘣在耳边,现在还和一锅粥似的。”
姜未一看见何潍业就心虚,她那晚一气之下抄了七个村正的家,资财往宗祠一扔,只做了个约法三章,失了孩子的人家额外拿一份补贴,剩下的财产归还原主,无人认领的交归村中供养生活困难的孩子。
她轻飘飘三句话,后续一应事体总得有人张罗监督,县衙那边人手也不够,何潍业就成了最好的人选,他不想看着姜未的一片好意再让人从中作了文章,从那天开始亲自带着各村登记作账,务求每一笔钱都发放到位,忙得三餐颠倒,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辛苦四伯了。”姜未连忙谢道。
何潍业摆摆手,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实则办着这件事心里高兴,看着那些家破财尽的人家绝处逢生,他真是打心底里觉得受这份辛苦值得,“这回办的差不多了,再有个两三日,各村收一收尾,咱们就能回去了。”
何莲秀给父亲倒了杯水来,听见这话,开口道:“那我也收拾收拾东西,省得走的时候手忙脚乱。”
何潍业心中虽一直有些想法却不敢说,此时听着女儿话里有意,竟有些不敢相信地小心问道:“你收拾什么?”
“我和您一起回去,还有小小。”
何潍业拿着水的手顿了一下,将水一饮而尽,仍是心有保留道:“也好,回家住一阵子。”
“不是住一阵子,我打算和离,这次就和你们一起回去,您愿意带我回家吗?”何莲秀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但她的右手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姜未当然乐意,她早就对鲍家不满,不过之前不知道莲秀姐的意思,此刻高兴地看向何四伯。
何潍业果然立即道:“那就回家吧,东西收拾不收拾的,家里再重新置办也一样。”他攥着手里的杯子,匆忙就向外走,“我还得去看着他们,先走了。”
姜未从他的背影中觉出了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再一回头,何莲秀的脸上已经滚满了泪珠,却一丝声音也没发出。
小小抱着娘亲扁着嘴带着哭腔道:“我要和娘在一起,娘别丢下我。”
何莲秀抹干了眼泪,轻声哄着女儿,姜未斜靠在树干上,“这下好了,四伯的生意越做越大,正缺姐姐帮他镇场子。”
何莲秀抿了抿唇,感激道:“谢谢你,小未。”
后面的事十分顺利,何莲秀提出和离,鲍家自然不愿意,尤其是鲍长禧,唱作俱佳,连哭带哄,一会儿讲当年大石村旁一见钟情,一会儿讲五年相伴情深意重,到底是姜未见识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他更会说的了。
何莲秀当年和他私奔,未必没有这张嘴的功劳,但何莲秀现在已经不会再为此有丝毫动容了,唱得再好听,都是虚的,眼前这个男人能答应送女儿去死,能诓骗着把她关在屋里不让她去救女儿,只敢在听说她爹带着修士来救她以后,才冲出来为她求情。
何莲秀听他哭了半晌,心中除了恶心再无半点波澜,神色冷漠地看着他道:“别再装了,我要是没有个修士的亲戚,你会在这里演这一出情深难舍?你早就看着我被你大哥打死了。
你是个没心没肝的畜生,能送自己唯一的骨肉去替别人送死,诓骗自己的妻子不让她去救自己的孩子,你家要打死我的时候你躲在后面,看见好处了又蹿出来装模作样,现在还能不要脸地在这里哭,你但凡有一点儿良心早该羞愧去死,怎么还能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作呕。我真想剜开你的心,看看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鲍长禧哭得更加凶狠,“你居然咒我去死,阿秀,你怎么舍得我去死…”
何潍业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知道当日真相时,已经抄棍子狠狠揍过这个便宜女婿一顿了,但今日听他还能这么没皮没脸地哭,简直气得一佛升天,手心发痒。
但没等何潍业说一句话,鲍长禧已经哭着辩解道:“阿秀,你为小小的事怨我我知道,可这实在不能怪我,怪只怪小小是个女孩,大哥和三弟家可只有男孩,那都是鲍家的香火呀。我怎么会不疼咱们的女儿,可谁让…谁让碰上这个世道,家家户户谁不是这样,你怎能为这个怨恨我,咱们之后总要再生儿子的…”
姜未闭上了眼睛,甚至想捂住耳朵,不然她的手会忍不住拔刀。
然而何莲秀却突然笑了,她一步跃上去,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顶在了鲍长禧的脖子上,“我现在就送你去死,好让你这就受用了你家的香火。”
鲍长禧这种怂蛋,立刻就哭着签字画押,何莲秀手里的匕首寒光熠熠,吓得他没敢再抽噎一声。
何莲秀抱起了小小出门,不知是谁在人群里说了一句:“自古和离哪有把孩子带走的。”
何莲秀刚想回头,被姜未一把按住送上了马车,姜未一只脚顶在车身上,回身看过去,手在刀柄上轻轻扭了一下,四下里顿时一片寂静。
何潍业驾起马,轻快地吆喝了一声,马车飞驰而去,落下一地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