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比之前清静许多，站岗的士兵看到程扬过来，立即挺身敬礼。

程扬边敬礼边走了进去。院子里的青石板似是刚用水刷洗过，湿浸浸的，泛着水痕，脚下免不了有些泞滑，踩过去还得小心些。

东厢房的旧木格窗敞开着，薛然听见脚步声，从窗子探出身，正对上程扬寻找的目光，连忙朝他招手。

程扬进了屋，薛然端着搪瓷缸子递给他，“先喝点水。”

喝了口水，他才问道，“卫生院的人呢？”

“伤员疏散的差不多了，还有些在病房里，医生们回家吃饭去了。”薛然打开桌子上的饭盒，几块煨芋头和几片煎咸馃，还冒着热气，她递给程扬一双筷子，“一个医生拿来的。”

程扬一笑，面色显出几分疲惫，坐下来又问，“你吃过了？”

看着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薛然轻轻嗯了一声，坐在他身边，托着腮看他，“你快吃吧。”

程扬伸手摸了摸她脸颊，“等我吃完，送你回家。”

“你不问问我，批斗会上到底怎么回事？”薛然脊背绷紧，有些忐忑地望着他。

“能怎么样，你真打了谁一巴掌？”程扬埋头吃饭，眼皮都没抬，似乎这话自己说出来都不信。

“是”，薛然说道，“是个造反派的女孩，我打了她一巴掌。”

程扬讶异抬眼，他是属实没想到，方才还以为黄守根故意找茬，轻笑道，“行啊，长本事了，都敢打人了。”

薛然瞪着他，懊恼说，“当时听到她骂我，脑子一热，手就上去了，后面越想越后悔……”

“打就打了，天塌了我给你顶着。”程扬不以为意，“说说，你怎么来镇上了？”

薛然仔仔细细给他讲批斗会的情形，程扬听着，吃饭速度都慢了下来，等她讲完才问道，“除了孙书记和阿炳叔，还有谁去了福岭？”

“还有两个人，应该是文书和会计，跟他们一起走的。”

见他沉吟不语，薛然轻声问，“我……会不会影响你？”

“情况复杂得很，这事都排不上号。”程扬看她眼眸里透着不安，抚上她肩膀，“但是你得向我保证，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知道了”，薛然抬眼对上他严肃的目光，不禁问道，“公社会怎么样？部队会不会……”她刚才也见识到，肖贵望和郭勇张口闭口支持造反派，部队内部肯定分歧很大。

“这些你不用管，你只要听我的话，别乱跑。”程扬不愿多说，忽又想起刚才公社里胡乱攀扯的一幕，语气里带出几分严厉，“民兵队的人，离他们远点，尤其是那个黄阿文，整天阿妹阿妹的，瞎喊什么？没点分寸！”

“他又怎么惹到你了”，薛然皱起眉头，“他人挺好的，乱的时候还保护我，有几个人不怀好意……”

“谁不怀好意？”程扬坐直身子，目光锋利。

“大概是那几个抓起来的民兵，我认不大清脸”，薛然想了片刻，说道，“黄阿文说，有好些人是公社干部硬塞进民兵队的，怪不得看起来不像民兵。”

“眼下是非常时期，很多事都不能以常理来论。你不要再到镇上来了，防不胜防。”程扬将最近的事在心里滚了几遍，握住她的手，商量道，“要不我想办法送你回北京？”

薛然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啊，我刚来这儿才多久，回去干嘛？”

程扬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手掌里，低声说，“照这样下去，军事管制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我还不知道被派到哪儿去。”

“反正我不回北京”，薛然闷闷地说。

程扬俯身趋近她，声音低柔了几分，“形势比人强，万一我顾不到你，真有事的话……”

“本来就是为了离开北京才来这儿，回去不是给家里添麻烦？”

“不一样，我们结婚了，你是我的人，谁能为难你？再说，你住在家里，爸妈能照顾你。”

“你总是拿我当小孩，不是训我，就是让我在家里待着”，薛然忍不住数落，“我是个大人啊，自己能照顾自己。反倒是你，有什么事，从来不跟我说。”

“这不是你能不能照顾自己的问题……”程扬握紧她的手，薛然偏开脸不看他。

“行行行，先不说了，等过段时间，再说吧。”程扬叹口气，按了下眉心，靠在椅背上。

以往从没见过他这么累的样子，薛然语气不由软了下来，“要不你先回家睡会儿？”

“算了，还得去团里”，程扬捏了捏鼻梁，把倦意揉开，站起身来，“走吧，送你回家。”

薛然也站起来，准备收拾下饭盒，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喊营长，通信员小林带着两名战士快步过来。

小林身上挎着枪，着急说，“营长，可找着你了！听说有个王八羔子朝你开枪，教导员让我们来贴身警卫！”

薛然听得大惊，连忙拽着程扬的衣襟上下检查。程扬拉住她的手，安抚说，“没这回事，他们乱传的。”

他扭头对小林斥道，“大惊小怪，是谁到教导员那儿胡说的？”

小林狐疑看向身后的一个小战士，小战士迎上程扬的严厉目光，硬着头皮说，“营长，是我告诉教导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