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周洲脑海里所有能搜刮到关于生日的回忆都称不上美好。
——
“今天是儿子十三岁生日,周卫国你是不是疯了?”
女人精致的眉眼压着怒意,神态一反平日温润尔雅,许念怀声音平静得可怕,“麻烦你搞清楚,周洲,这才是你亲儿子。”
“许念怀!到底是谁疯了?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听到这句话,周卫国脸色骤变,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溅了出来,“你这么口无遮拦,别忘了你儿子还在这呢!”
他肩膀气得发抖,一边指向不远处的男孩,“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东西?你有本事现在当面跟周洲说啊。”
平息两秒呼吸,许念怀走到周洲身边蹲下,她摸了摸男孩毛茸茸的脑袋,语气温柔,“洲洲,你先回房间。”
女人嘴唇紧抿,勉强牵起一个笑容,“妈妈和爸爸闹了点小矛盾需要处理,蛋糕明天重新补给你好不好?”
周洲站在原地没动,金色的皇冠戴在头顶,摇摇欲坠,男孩白皙的脸颊上沾着她刚刚抹上的奶油。
满桌丰盛的饭菜纹丝不动,周围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墙上彩带扯得七零八落,蛋糕被人暴力地扔在地上,奶油四溅,软塌塌地黏在桌腿,干瘪的花瓣散落一地。
这样失败的生日——十三岁的周洲不止经历一次。
他的表情分辨不出情绪,漆黑的眸光扫向一处,冷冷地定格在男人身上。
不可置信,许念怀从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小孩的眼里感受到一股压抑而扭曲的恨意。
“臭小子,你那什么眼神?”
周卫国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语气愈加凶狠,“你还真以为老子不是你亲爹了是吧?没教养的东西我照样打!”
说着,随手就要拿起一个东西朝周洲砸去。
“周卫国!”
许念怀厉喝出声,前额披落的头发散乱,面容更是在一瞬间苍冷无色,“今天是我们两个的事情,不要把洲洲牵扯进来。”
被她的模样骇到,周卫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眼神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周洲,低骂了几声才消停。
“洲洲……”
许念怀肩膀微微发颤,她扳过周洲的脸让他面朝自己这边,无力地抓着他的肩,像是抓住最后的支撑,“妈妈求你……现在进房间。”
“把门关上,听话。”
周洲从小就不是听话的孩子。
可是他看见许念怀哭了。
那一次,周卫国和许念怀几乎吵了一夜,漆黑密闭的房间未透进一丝光,周洲的房门被人从外反锁,即使隔着那堵密不透风的墙他还是能听见女人断断续续的呜咽。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滴在手背,被子里空气窒闷潮湿,浑身血液冲击他的大脑,压得周洲喘不过气,身体因情绪的波动微微颤抖。
从门外的对话里,他知道——
周卫国外面有人了。
以两人当时经济状况,离婚后周卫国将名正言顺地拿到孩子的抚养权。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我说了不离!不离!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一个不服管教,劣迹斑斑的拖油瓶。周卫国可不想要。
“就你现在赚的那点钱,还以为自己能抢到周洲的抚养权?”
周卫国不耐烦道,“我们各过各的,你该干嘛干嘛去,每个月我会转几千块钱给你作为周洲的抚养费。”
沉默两秒,他盯了眼瘫软在地上头发凌乱,双目无神的女人,眼神漠然。
“许念怀,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周卫国从来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许念怀可笑自己和他相识二十多年,今天才真正看清这个人。
自私,虚伪,恶心。
夫妻二人白手起家,她也曾幻想自己拥有美好的婚姻,拥有并驾齐驱,相互成就的爱。只可惜她远低估了人性的黑暗面,周卫国的一纸文书就能将她与公司划得干干净净。
咬牙淌过曾经的至暗时光,而今桌上一张薄薄的孕检报告单却让她如堕深渊。
一股来自生理性的恶心,恶心到想吐。
“许念怀,你他妈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脏死了。”
黑暗中蓦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将周洲意识拉回,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生日快乐。】
飞快揉去眼角的泪,周洲面无表情地划掉消息把号码拉黑。
他讨厌生日,也讨厌一切和生日有关的东西。
拉开窗帘,窗外天色明朗透蓝,周洲眼神涣散一刻脑子里想到了余勉。
周洲的生日,余勉一向记得比他清楚。
从记事起,余勉在身边的每一年都会给他准备生日礼物,陪周洲过他不喜欢的生日。
就像一场梦,让他感受到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快乐和温暖,梦里的小孩拼了命地想抓住光影下的身影。
可就在他十二岁生日后的那天,余勉走了。
一场冗长的梦停了。
——
一向不擅长笑的人僵硬地勾起唇角,提着一袋零食站在门边。
看起来笨笨的。
与其说笨,不如说有些木讷。
“你怎么来了?”周洲开门问道。
门外的小孩静静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瓷白的小脸憋得发红,半天也没吐出句话来。
周洲表情有些不耐,眼神却止不住地飘向他手里提的东西,“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豆干,冰棍,泡泡糖……都是你喜欢的。”
余勉打开袋子一件件数给他听,“还有这个——”
他从最底下拿出一个小盒,纸盖一掀,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溢满了一股浓郁的板栗味。
周洲眼神一亮,嘴里开始止不住地分泌唾液,他咽了咽口水,“这个很难排队……”
“还好。”余勉换了只手捧着,另一只手抽回去捏了两下耳垂,“早上的人不多。”
“有点烫。”他小心翼翼地递给面前的人,“小心一点。”
“哦,谢了。”周洲强压着语气接过,转身打算关门,抬眼发现余勉站在原地没动,正闷闷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他明知故问。
“嗯。”像是费了很大力气,男孩终于张嘴支吾道,“周洲,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