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婴勺想要他死，那他甘愿拱手奉上自己的一颗真心。

一切的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待婴勺看清事态之际，一双瞳孔骤然微缩，只觉呼吸也都随之一窒，就连下意识地躲闪也都不再有所反应，只能僵直地怔在原地。直至抬眸看清跂踵眼底的不舍与心寒后，这才猛地又觉喉头一哽，泪水更是再次夺眶而出，悲痛欲绝。

“跂踵……”

“我不想有来世了。”

随着那阵追悔莫及，心灰意冷的嗓音徘徊于耳畔的那一刻，婴勺只觉眸底泪水打转，他再也看不清跂踵脸上的万念俱灭，再也看不清他到底是在怪他，还是在怨他。

可他说的是‘不要来世’，那么是否意味着如此苦短的一生，他早已是悔恨交加，嗤之以鼻的，也包括了与婴勺的相识。

明明到头来仍在坚定着自己的抉择，明明死不认罪的怨灵之主，却在阵法即将成形，马上就要见证自己珍藏多年的计谋将要走向成功的那一刻，他却甘愿为了故人，亲手了断了自己的性命，宁愿不负往生，也不再要婴勺为难。

他看不得婴勺痛苦，所以即使怀揣着满心不甘，万分不舍之下，他还是不忍婴勺对自己痛下杀手，只因他清楚婴勺能有如此做法为的从来都只是让他回头。

那他便如他所愿，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远在赤漓码头，深陷混乱之中的若自恒猛然回头，与其心有灵犀的汤璃也于同时看向了他，只听他柔声吩咐，“你留在这，我去水台。”

不等汤璃答应，他便已然动身前往。

若尘若夭早已深入战局，救下无数百姓，凌澈虽伤势未愈，却也手握离瑶，势要与众人联手对敌，此时正也于汤璃身后窜出，“你快去助他，我替你守在这。”

汤璃两边都放心不下，毕竟如今两头遇难，密都的情况也实在难以让她安心放手。

“快去！”凌澈见她仍愣在原地不动，只好上手赶人，推着她走。

汤璃奈他不何，临走前回首，“千万小心。”

凌澈摆摆手，“保重！”

伊水之上，靠岸的河水早已被血色浸染，慢慢地，就连远处天边也都一并被染红，使得整座城池顿时陷入了一片血色之中，血月当空。

就在若自恒率先一步抵达水台，冲上阁楼之时，只见婴勺早已亲手了结了跂踵，灵剑穿体，那片残破的衣襟之下，再也透不出一点怨蝶妖纹的光亮，怨灵之主此番怕是难逃一死。

可就在婴勺陷入了那阵痛失挚友，悲痛欲绝的思绪后，竟不料殿外高台之下的浓厚怨气竟化作无数魂体，疯了似地飘进那殿中，当着二人的面，将那具将散的灵体合力拖出了水台。

婴勺不愿放手，自己却仍被法阵所困，而那些魂体亦不愿松手，双方僵持之下，眼看婴勺肉身将被撕裂，若自恒只得出手先保下一人。

生死之间，他选择保住婴勺。

而跂踵的灵身便也意味着将会被那群魂体得手，眼看一众怨灵将其推至殿外，将人悬在了山崖之顶，血月之时。

大雪纷飞，风起云涌之际，漫天雪花竟在眨眼之间化为血色，下起了一场赤雪。

若自恒不自觉地拢起眉头，实在不明那群心怀怨恨的魂体究竟要做什么，而他也只能先行回到殿中，想要先从阵眼之中寻到解开此阵的关键，先保下密都为重。

可就在他想要强行斩断阵法运行的法则时，不料那群魂体也正争相恐后地钻进了跂踵的体内，使得灵体将散的怨灵之主便又再一次‘活了下来’。

“小心！”婴勺亲眼目睹一切，惊恐之际不忘开口提醒。

若自恒闻声躲开，抬眼之时，这才惊觉跂踵彻底丧失了意识，而他竟在那些魂体的操控下，亲手打开了自己腕间的那只雾镯。

吓得婴勺与若自恒不禁异口同声，连忙呵斥，“不可！”

不料还是未能拦下，雾镯脱落，重重砸在了地上，而这也正巧露出了跂踵的手腕，只见其上早已留下了一道尤为可怖的伤痕，显然是新伤叠旧伤所致，使得那处伤口永无痊愈之时，这才落下了这道令人见之毛骨悚然的疤痕。

皮肉翻卷之下，可见其反噬之力的强盛，更不难想象得出跂踵戴着雾镯的这些年间，为了借此压制那阵‘见则大疫’的天性，到底都忍受了什么……

直至此刻，婴勺也才后知后觉，原来跂踵心底那份埋怨，是怪他为了这么一份害人匪浅的苦痛不惜舍弃了自己百年修为，更是怪他从始至终不曾理解过他的固执与执拗，明明曾经他们皆是彼此唯一的知己，却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发生了转变。

就在雾镯落地的那一刻，跂踵的天性也随之彻底爆发出来，破开禁锢的那一刻，又一只祸世大妖成功现世，这也意味着中州密都，这座人妖共处的水中城将会再次面临灭顶之灾。

若自恒蓦地眉眼一压，脸上的平静顿时化为虚有，随即一瞬出手，朝着跂踵袭去。

刀光剑影间，跂踵以守为攻，避开对方强劲的攻势不说，甚至还得空抽身，冲进那阵眼之中，随着一双巨大的乌翅自跂踵背后化形而出，婴勺便也被彻底埋没在了那片乌羽之下。

若自恒攻势落空，不禁止步回首，想要拦下跂踵，却被挡在了阵法之外。

此阵出自跂踵之手，就算如今仅剩一具怨灵之体，那他也是在场唯一能够踏入阵中之人。

婴勺一时没反应过来，愕然之际，便已被跂踵倾身覆上，将他裹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随后顿时犹如失魂一般，陷入了无尽混沌之中。

待他再睁眼时，原先脸上那阵复杂的神情便也紧随跂踵之后，化为木然，仿佛丢了魂魄。

“婴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