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奥佩娅走后，卡特琳娜独自在夜风中伫立许久，她闭上眼睛，将手放在心口处。

“好吵。”

机械心脏的搏动声，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好像死亡倒计时，不断提醒她现在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卡特琳娜有些喘不过气，她蹲在地上，捂住了耳朵。

“卡琳小姐？您吓坏我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打破安寂，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来您在这儿。”

拉克丝派来跟随的侍女提着一盏夜灯爬上小丘，“夜市人太多，我跟丢您了。”她将手中的灯举高了些，恭敬地问道：“卡琳小姐，您没事吧？”

卡特琳娜抬起头，借着灯光看向侍女，“我……”她不自觉皱起眉，一时间不知所措。

见卡特琳娜蹲在地上，侍女连忙上前：“我扶您！”

“不用，我自己可以。”卡特琳娜避开侍女伸过来的手，一边说，一边以手撑地，踉跄地站起身。

“吓坏我了，夜市里人多又挤，一眨眼就跟丢了，还好知道您要来南城门送人。”侍女将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卡特琳娜，脸上带着找到人的庆幸。

“没事的，是我走太快了。”夜风吹拂卡特琳娜的红发，带着刺骨的凉意，卡特琳娜接过手帕轻擦掌心，目光朝向卡西奥佩娅离开的方向，“别怕，我不会告诉拉克丝的。”卡特琳娜沉声安慰侍女，又悄悄捂住胸口，她察觉到机械心搏动的频率比以往更快了。

“那我们回去吧，卡琳小姐。”

“嗯。”

没过多久，二人回到冕卫庄园。

主宅走廊的灯光十分明亮，让卡特琳娜有些不适，她跟在侍女身后，回到了自己的客房。进门后她没有立刻点灯，而是享受黑暗带来的安全感。卡特琳娜叹了口气，感叹今天还算顺利。

侍女来到拉克丝的书房，向她汇报卡特琳娜送走执事的事。

“我知道了。”

侍女退下后，拉克丝并未立刻休息，她在处理信件。其中有一封盖了布维尔家族的火漆印章。她用小刀裁开，是卡欣娜·布维尔的来信。

致拉克珊娜·冕卫小姐：

愿此信抵达时，您已顺利安顿于雄都的新居。几日前我收到密银城奥格莎夫人的信件，信中说本季度布维尔＆冕卫共同持股的雄都产业将由我与您做对接。

另外，受前些日子菲奥娜·劳伦特的影响，雄都内的市民们对剑术练习极为狂热，有内部消息称国王陛下将对城南的一块布维尔家族土地进行发展改造，后续建设有意向交给劳伦特或是冕卫家族，我虽有心参与，但除了处理家族的慈善事业，日常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光照者的骑士训练中。布维尔家族始终致力于让产业创造的价值回馈于城邦与人民，而非单纯的累积财富，我因身负光照者骑士团的职责，并没有太多精力处理业务。

随信附上历年两家共同持股的几处产业收支明细与合约摘要，望您抽出时间与我面谈。

愿您在雄都诸事顺利。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道路上，找到那份内心的平静与力量。

——卡欣娜·布维尔

拉克丝知道这位卡欣娜·布维尔小姐，她的父亲□□·布维尔曾在哀伤之门迎战诺克萨斯并以身殉国，她继承了父亲的剑和戎装，如今是光照者骑士团的新晋成员。

虽然两人并未见过，但拉克丝却能从字里行间中感受到卡欣娜·布维尔小姐对自身职责的自豪以及对慈善事业的坚定信念。

拉克丝收起信件，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裁纸的小刀上，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第二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拉克丝便带着卡特琳娜来到冕卫庄园的训练场。空气里满是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卡特琳娜看了眼四周，疑惑拉克丝要做什么，昨天她们二人将德玛西亚雄都的商业街逛了个遍，还添置了不少家具摆件，本以为今天会是清点物品或装点庄园的日子。

“早上好，卡琳！昨晚我收到一封来信，她是已故□□大人的女儿，同时也是光照者的骑士。我突然想起来，母亲为我请的家庭教师就是退役骑士，她经常说适当的运动对身体好。我想……或许我们可以活动一下？”拉克丝轻快地穿过草坪，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轻巧的训练剑，她递给卡特琳娜，目光炽热而又充满期待，“虽然你的心脏不适合剧烈运动，但简单的剑术练习可以帮你舒缓心情。”拉克丝笑着说道，“我可能比不上菲奥娜姐姐，但我在密银城的时候上过三个月剑术课，教我的老师告诉我剑术不只在于力量，更在于心境的平和。心情好了，不郁郁寡欢，身体也会跟着变好！”

卡特琳娜听后，面色有些阴沉，但还是接过了剑。

这不是她惯用的武器。但剑柄冰冷的触感让她想到了过去，这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也是背负血腥过往的象征。卡特琳娜呼吸加速，无数紧握利器的瞬间在脑海内重叠，她眼前一眩，摇了摇头，直到拉克丝站到她身后，用指尖轻轻抚过剑身，她才从恍惚中回神。

“放松些。”拉克丝的声音带着暖意，总是让人难以拒绝。

卡特琳娜眉头紧锁，动作有些僵硬。

“我们就活动活动，不搞那些复杂的。告诉你个秘密……”金发少女压低声音，语气轻柔而又亲昵，“我母亲有段时间身体不好，精神更是恹恹的，后来在我父亲回家休整的时候，他就教我母亲练剑，很简单的动作，就只是这样站着，慢慢地挥动……”

拉克丝毫无防备地贴近，语气像是在教一个新手，卡特琳娜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握剑柄的手上。

转剑，只需一个转剑，这位来自密银城、即将在首都社交圈崭露头角的明珠便会死在自己手中。

卡特琳娜紧盯握剑的手，头皮发麻。

一个拉克珊娜·冕卫，是否值得自己一换一？

卡特琳娜红了眼睛，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整个人更是不敢呼吸。她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金发少女被刺穿身体血流不止的样子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里重复。

卡特琳娜喘着粗气，精神高度紧张。她在拼命克制自己下意识的同时，听到了机械心齿轮加速转动的声音。

一阵耳鸣后，卡特琳娜的双眼失焦，她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只有满眼，满天的血。

“……练了一段时间后，母亲的心情开朗了，气色也好了许多。父亲总说，是挥剑时的专注驱散了阴郁。”拉克丝的声音将卡特琳娜从煎熬中唤回来。

卡特琳娜猛地一颤，如同大梦初醒，一愣神，剑锋便在拉克丝的带领下划出一道半圆。她的动作生涩而僵硬，完全失去了昔日顶尖刺客的流畅与致命。卡特琳娜看着自己手中的剑，表面上维持着“卡琳”的平静，内里却轰然倒塌，她为自己笨拙的姿态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

“没错，就是这样！”拉克丝的声音带着纯粹的欣喜，但在此刻却像锐利的刀，不断地切割卡特琳娜的理智。

阴郁早已深入灵魂，岂是几式花架子剑招能驱散的？

“够了，你不害怕吗？”

长剑掉落在地，卡特琳娜转身推开拉克丝，她的声音几乎崩溃，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你就不怕我是个疯子，会伤害到你吗！”

拉克丝被推倒在地，整个人跌坐在草坪上。显然，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懵了，她看着眼前仿佛瞬间被某种巨大痛苦撕裂的卡琳小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剧烈颤抖的身体，“卡琳……”

卡特琳娜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加速，感受不到任何心境的平和。崩溃感与疲惫席卷而来，好像坠入深海一般。她向后退了几步，用力地摇头，然后试着睁眼。

还好，冕卫小姐还活着，而不是一具尸体。

她极力地压制情绪，随后扑通一声跪在拉克丝身前，“你是盖伦·冕卫的妹妹，刀剑无眼，以后不要再碰这些东西了。”卡特琳娜握住拉克丝的肩膀，然后将她搂在怀里，“对不起，没伤到你吧……抱歉。”她感到一阵后怕，还为自己脑子里下意识的杀意感到愧疚。拉克丝不是别人，她是盖伦·冕卫的妹妹，一个同自己妹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够了。”卡特琳娜深吸一口气，“停止吧，这是心魔……”卡特琳娜的双眼发红，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呼吸急促，声音里带着筋疲力尽的嘶哑。

拉克丝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待在这个充满绝望与无力的拥抱里，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卡特琳娜的后背，“我不害怕。”她的声音依旧清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哥哥的信里说了，你会用匕首，会战斗，会反抗，某种程度上和我很像。”

“像吗？”卡特琳娜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自嘲的苦涩。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过去的不祥之刃了。“我好累，拉克丝，真的。”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卡特琳娜的鼻腔里流出来，鲜血划过唇瓣，再淌到下巴，最后滴在拉克丝肩部的衣料上。卡特琳娜流鼻血了，她第一次像现在这样，放空大脑，什么都不做，抱着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的人。

“我相信哥哥的眼光，也相信你。生活在冕卫庄园，是不是给你太大压力了？”

拉克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卡特琳娜却感到一阵眩晕，整个世界都开始变得模糊，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轻到仿佛闭上眼睛，灵魂便能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