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珍眼神变得迷离。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醉心湖里的小舟上,也好像回到了苏文澜第一次侍寝的那日。
她抓在床头那只手微微晃动。
骨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凸,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风温柔抚过,原本平静的湖心荡起阵阵涟漪,轻轻拍打在小舟上。
一下,一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船上之人怀抱琵琶,动情弹奏,轻拢慢捻抹复挑。
切切私语,嘈嘈急雨。(注)
“陛下……”苏文澜眼睫轻颤。
陆玄珍单手扣住他的后颈,重重呼出一口气:“唤朕盈盈。”
苏文澜愣了愣:“……什么?”
她喘得很急,重复道:“唤朕盈盈。”
盈盈,乃是她的小字。
只有亲近之人可唤,无论从前两人如何耳鬓厮磨,她从未让他这般唤她。
可今日陆玄珍突然很想听。
她总觉苏太傅从未真正离去,他未完成的事业还在继续,他还在无微不至照顾着她。
是苏文澜还是苏太傅,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真心喜爱,就够了。
苏文澜一瞬乱了呼吸:“盈盈。”
陆玄珍手指温柔拂过他眉眼,轻拭去他眼角湿意,缓缓闭上双眼:“再喊。”
苏文澜仰面注视着她,眉宇间流转着无尽柔情,一遍一遍唤着她小字。
直至她意乱情迷,才敢袒露心扉。
“我爱你,盈盈。”他小声又认真。
他的爱或许起于对名利的渴望,又或许他根本不懂爱。
可他想把这种感情称作为爱。
他很爱陆玄珍,爱她,也爱她带给他的一切风光。
大周第一宠臣,科举改制先驱。
名扬天下,名垂青史,他苏文澜再也不是那个可怜又凄惨的无名小卒了。
苏文澜从不介意自己是个替身。
他不屑同一个死人去争抢什么,他只要好好活着,陪她走过这段风雨,同舟共济。
他的陛下。
他爱他的陛下。
-
次日傍晚,家宴如期举行。
太上皇、太上皇后自然都在,此外还有沈锐、沈统兄弟二人,以及他们的母亲老沈夫人。
陆玄珍带着苏文澜款款而来。
众人神情各异,却心照不宣装作无事。
“朕敬诸位。”
陆玄珍没着急落座,她举起酒杯,目光温柔扫过每个人的脸,莫名的情绪在心口蔓开。
好像大家都还在。
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甜腻的桂花酿温和流过喉咙,她却下意识闭上双眼。
越热闹越孤独。
越糊涂越清醒。
假的成不了真。
陆玄珍眨了眨眼。
眼眶湿润被风吹干,眼角上扬一如往日神采。
酒过三巡。
最先不胜酒力的人竟是沈统。
他不似往日朝气蓬勃,英气的眉宇意外染上几分失落与颓败。
“小统不要再喝了。”沈锐从旁劝。
沈统置若罔闻。
依旧一杯接一杯,扬头将杯中酒悉数倒入口中,溢出的晶莹水滴顺着清晰的下颌缓缓淌落。
他双目失神,怔怔望向前方,空洞眼底染上一层雾气,衬得他整个人都灰蒙蒙。
全不见从前鲜衣怒马少年郎。
沈锐夺走他手中酒杯,见他要抢,不由对其怒目而视。
“你醉了。”
“……抱歉,我失态了。”
沈统放下手,乖乖坐回去。
他低着头,脸上表情不知是哭是笑,整个人周身弥漫着阴郁悲伤。
陆玄珍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
她看过去:“表兄、小统,你们怎么了?”
沈锐平静解释:“陛下,小统不胜酒力,有些醉了。”
“醉了?”她诧异。
沈锐继续道:“他今晚高兴,喝得有些多。”
陆玄珍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他酒量一向不错,今晚都是花酒、果酒,还能把他给喝醉了?”
沈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
“可能是因为许久未喝了吧?”
太上皇后笑着看向身旁:“小统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老沈夫人满脸嫌弃:“还是这么不懂事。”
“好了好了。”
太上皇后连忙打断,冲沈锐使了个眼色:“你快送小统下去休息吧。”
沈锐应下,垂首扶着身形有些摇晃的沈统先行告退。
苏文澜抬头看了眼。
他今晚也喝了些酒,意识却比平日更加清醒,眼底闪过一抹警觉。
“陛下,时候不早了。”
苏文澜起身走到陆玄珍身旁低声提醒。
一阵清冷的墨香钻入鼻尖。
陆玄珍手指微僵,许久才道:“好。”
-
回养心殿后。
苏文澜出去准备醒酒汤,陆玄珍躺在床上闭眼小憩。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响动声。
陆玄珍抬眼看去,昏黄烛光映照出一张令她意外的脸。
“小统,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