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应该如何妥善地处理这段关系?
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连同我与宫侑之间的状况,被一同我搁置下来。合宿的日子在密集的训练中飞速流逝,直到尾声临近,我依然没能想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坦诚布公的谈心或许可以解决,但我下意识选择了拖延,维持着这种不尴不尬的局面,无声回避宫侑一次次欲言又止的目光。
合宿的最后一天,黑须教练给大家放了一天假。一群人聚在宿舍里,讨论着该如何打发时间。
窝在房间打游戏似乎有些浪费难得的闲暇,但集训中心地处偏僻,附近也确实没什么有趣的娱乐场所。
“去爬山吧!”最终有人提议,“起码还能呼吸点新鲜空气。”
这个朴实无华的建议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山并不算高,但坡度有些陡。队员们的体能自不必说,很快我就落在了后面。呼吸变得急促,腿脚也开始发酸。
“没关系,白河,”北前辈注意到我的情况,放缓脚步,“按你自己的速度来就好,我们在山顶汇合。”
他语气温和,但眼神里透露担忧,似乎不太放心我一个人落在后面。
“我留下来陪经理!”
宫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主动开口,没等我开口拒绝,就迅速对北信介和其他人说道:“你们先走吧!我们慢慢跟上,反正都知道路线!”
其他队员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嚷嚷着“那你们快点”、“山顶见”,便继续向前走了。北前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宫侑,最终点头:“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我没来得及说出任何反对的话。看着大家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眼身边松了口气、却又莫名紧张的宫侑,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扫大家的兴,或者显得过于矫情,只好沉默着,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这段路,只剩下我们两人。林间静谧,偶尔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鸟鸣。
我们一前一后地继续向上走。宫侑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在我身侧。
“经理,你看那边的树形状好奇怪。”
“嗯。”
“天气真不错啊。”
“是吧。”
他几次试图搭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只用最简短的话回应,不给话题任何延续下去的机会。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这种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就在我以为会一直这样僵持到山顶时,宫侑突然停下了脚步。
“白河。”
他的声音不同以往,没有了平时的跳脱和散漫,显得颇有些郑重。
我不得不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他踌躇片刻,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是我态度太差了!我知道错了!”
他的道歉来得突然又直接,声音很大,惊起了不远处枝头的一只飞鸟。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而正式地道歉,愣了一下。
看着他神色紧绷,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悔和紧张,我忽然意识到,我一直拖延着不去处理,自以为维持着表面的“正常”就能将问题掩盖过去,或许……反而给他造成了更大的困扰。
一直避而不谈,对他也并不公平。
纠结了一会,我叹了口气,决定今天至少把话说开。
“宫侑同学,”我开口,语气平静,“我并不认为那完全是你的错。”
没等他回应,我继续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之间过于亲近的关系,反而可能在某些时候……影响到你在场上的状态和判断。”
“我当时给出的建议,确实缺乏建设性。你作为二传手,在场上感受的压力和判断远比我旁观更清晰。你不乐意附和是正常的,再加上心情烦躁,态度不好……也并非不可理解。”
“我在想,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经理与队员的关系,”我缓缓说出思考已久的结论,“我根本就不会在那时上前,试图去做那些无意义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的安慰——虽然你当时大概也没察觉到我是想安抚你。这样,之后的口角也就不会发生。”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看得出来,下半场你的状态……多少受到了我的影响。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亲近的关系有时候会模糊了必要的界限。我认为,或许保持平常的距离,对彼此、对团队都更合适。”
我一口气说完,内心反而松了口气,仿佛交出了一份思考已久的分析报告。我预想着宫侑的反应——他可能会觉得被驳了面子,有些不高兴;或者像往常一样撒泼打滚,抗议我的“疏远”。
然而,我预想中的反应都没有出现。
宫侑只是安静听着,眉头微蹙,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格外专注。
他沉默几秒,然后突然反问:“那为什么当时要打断我?”
“什么?”我一怔。
“道歉。”宫侑盯着我,眼神变得锐利,“我当时马上就要说‘对不起’了,你为什么抢先一步,用那种……特别冷静、特别客气的话堵住我的嘴?又立刻走开。”
“按照你刚才说的,如果你真的觉得保持平常关系最好,那当时最‘平常’的做法,不应该是冷静地接受我的道歉,然后公事公办地继续工作吗?就像你对待其他队员那样。”
他的语速加快,逻辑清晰:“你为什么反而要抢先道歉,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然后……然后就开始躲着我?”
我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是啊,为什么?如果真想退回普通关系,当时最得体的做法确实是接受道歉,然后在私下里,不动声色地决定拉开距离吗。
“你后来也一直躲着我,”宫侑乘胜追击,一步跨近,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那么急着……甚至可以说是仓促地,自己先道了歉,那么快就切断对话?而且在之后,也一直不愿意摊开来说这件事,只是不停地躲避我?”
“——这种情况不管怎么看,都没法回到你想要的‘普通’吧?”
我的脑子有点混乱,看着宫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支撑我行动的逻辑链出现了裂缝——或许是因为其本来就不完善。
宫侑的目光紧紧锁住我,眼中的情绪在此刻无比认真。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给出了他的结论:
“你当时……其实很难过吧?
“被我那么冲的说话……但和被那些女生拜托递情书、然后被我抱怨时的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对不对?”
他乘胜追击:“那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反击回来,并且后来也很坦然地来和我交谈。但这次,你从一开始就在逃避,只想快刀斩乱麻地退回到所谓的安全距离。”
“为什么不一样了?”他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穿了真相,“肯定是因为你觉得我们俩的关系很好!所以才会被我冲了之后很难过——其实这是你发脾气的方式吧!”
……是这样吗?
宫侑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而我之所以能想明白这些……也是因为——”
“——我认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才会反复去想你那天的反应,才会因为你的躲避觉得难受和后悔。”
看着宫侑又向我迈出一步,我下意识想向后退,却完全没注意到脚下凹凸不平的树根。
——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猝不及防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骤然失去了平衡。
7.
就在我身体失衡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环过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及时抓住了我的胳膊,将我稳稳拽了回来。
“喂!小心!”宫侑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
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我咬紧下唇,几乎站不稳。宫侑扶着我,让我慢慢在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块上坐下。
“怎么样?很疼吗?”他蹲下身,眉头紧皱,目光落在我用手捂着的右脚踝上。
我忍着痛,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试图判断伤势。
“嘶……还好,”我吸着气,尽量保持冷静,“应该是扭到了,没有听到骨头的声音,大概只是软组织损伤。”
“得尽快回去冰敷。”
缓过劲后,我做出决定:“不能拖,也不能再往上走了。我自己慢慢下山去找医务室。”
虽然疼,但必须立刻处理,否则明天肿起来会更麻烦。
“你自己怎么下?”宫侑立刻反驳。他没等我再说什么,直接转过身,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把宽阔的后背亮给我,“上来,我背你下去。”
我看着他毫不犹豫蹲下的背影,愣了一下,下意识拒绝:“不用了,宫侑同学,我扶着东西应该可以……”
“真的?”宫侑转过头。
他打断我的话,反问道,“你确定你能单脚跳下山,而不是在半路再把另一只脚也崴了,或者直接滚下去?”
我被他问得一噎。理智告诉我他是对的,这条山路虽然不难走,但单脚跳下去确实不现实且危险。感受着脚踝一阵阵的抽痛,我沉默了几秒,最终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