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摊开在手边,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屏幕里,二传手一个精妙的背传,攻手一锤定音。我的大脑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分析:对方拦网球员的起跳时机慢了几秒,是因为二传手在传球前有一个细微的、具有误导性的眼神假动作……这些细节,本该流畅地转化为纸上的文字。
然而,此刻我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
因为……我的排球分析笔记本不见了。
不是现在这本新的。是那本旧的、记录着过去一段时间分析内容的笔记本。由于一点强迫症,我的笔记本都是同一款式,大小、厚度、颜色完全一致,只在书脊上用极小的标签标注科目或内容缩写。这样整齐划一,方便收纳管理,也赏心悦目。
今天下午从咖啡店回来,整理帆布包时,我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当时忙着处理其他事情,没细想。直到刚才,准备开始写分析报告,习惯性地去书架上拿那本特定的笔记本时,才发现它不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书架上所有的笔记本都抽出来翻了一遍。国文、数学、历史、地理……甚至还有基本空白的备用本。唯独少了那本贴着“VB-ANL”(Volleyball Analysis)小标签的。
仔细回想,我得出结论——它大概是被我不小心混在那几本学科笔记里,一起塞给了宫侑和宫治。
我本来应该慌乱,但事实上,心中却有些奇异的平静,甚至……松了一口气。
是的,松了一口气。
仿佛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以一种无需我主动处理的方式,“扑通”一声落了地。
自从舅舅在电话里再次提到“勇于尝试”,自从来到稻荷崎,看着这群天赋卓绝的队员,我心底深处那个关于“分享分析”的念头就一直在蠢蠢欲动,又一直被更深的顾虑死死压住。
我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机,向谁(北前辈?教练?还是某个队员?)展现我的这份能力?主动拿着笔记去找他们,说“我发现你扣球时有个小习惯容易被预判”?
这感觉太刻意,也太容易招致“你一个没上过场的经理懂什么”的质疑。尤其是在稻荷崎这样强者云集、个性鲜明的地方。
很难说,我坚持把所有笔记本混在一起放,潜意识里是不是就抱着这种“阴差阳错”的期待?期待着某一天,它能在非我主观意愿的情况下,被某个“合适”的人偶然发现。这样,我就不用正面面对那份需要鼓起勇气的、主动暴露自己的不安。
而宫侑和宫治——更准确的说,是宫侑,作为发现者,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宫侑是稻荷崎的核心二传手,球商极高,对排球的理解力和场上洞察力都是顶尖的。及川前辈当初能看懂我的笔记,并迅速将那些分析转化为场上的应对,他在能力上也应该没什么问题。
而且,他性格……足够直接。如果他看到了,觉得荒谬,大概会直接嚷嚷出来:“经理你写的是什么鬼东西?”
如果他觉得有用,大概也会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兴趣。这种直接,反而让我觉得比小心翼翼的试探或礼貌的敷衍要好应付得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看懂,并且愿意去看。
说到底,我和稻荷崎排球部的大家,才相处了半个学期。时间太短了。短到还不足以建立起像和及川前辈那样,经过时间沉淀和实战磨合的深厚信任。
对我来说,及川前辈是特殊的,他不仅是队长,更是一棵能为我遮风挡雨的大树,用他强大的自信和担当,为我支起了一个可以安全输出观察结果的平台。那份信任,是独一无二的。
而这份能力……这份舅舅口中珍贵的天赋,它带来的潜在影响,远比清洗毛巾、准备饮料、记录数据这些“普通经理工作”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它意味着更深层次的介入,意味着要承担判断失误可能带来的责任,意味着可能会改变队员固有的习惯甚至教练的战术安排……这其中的不确定性和随之而来的压力,让我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规避风险的人,本能地感到畏惧和退缩。
我太在意了。在意它的价值,也在意它可能带来的反效果。这种在意,反而让我在这件事上变得束手束脚,优柔寡断,失去了平日里那种高效和主动。
我变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被动状态,像一个等待审判结果的囚徒,把选择权交给了未知的“天意”。
大概……我内心深处,就是抱着这种“把一切交给天意”的想法吧。
如果宫侑发现了那本笔记,如果他看懂了并且觉得有用,那么或许……命运的齿轮会自己转动起来。
如果他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觉得毫无价值,那么,就让它继续沉睡在某个角落,或者被当作废纸扔掉好了。至少,我不用再为此纠结。
我放下悬停已久的笔,关掉了电脑上的比赛录像。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
看着书架上那排整齐划一、唯独缺少了一本的笔记本队列,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
就这样吧。交给宫侑,交给天意。
我合上面前空白的笔记本,起身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