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发现你那时候起，你就是个死人了。”针尖拨动击锤，枪转一大圈，对准他的脑门——

射中了他。子弹迸发出响亮的弹跳声，奇美拉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张开他毛皮般的羽翼。

“操！我是人类！！”针尖才反应过来，退掉弹壳、拉开距离，“我伤害不了他！”

修理工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不属于人类的纷争，选择了对人类最有利的行动：逃跑。针尖看了一眼他逃跑的背影，跑得好，如果平民留在这儿更麻烦，没人想伤及无辜。

魏玛说：“我建议你先把子弹打光。子弹要不了他的命，但能要我们的。”

“我只剩最后一发——”

阴影猛地接近。走火打穿了天花板，灯泡应声而裂，整个盥洗室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里翻滚一圈，贴伏着地。他失去了敌人的位置。在哪？他思考着战术，向门边靠去，在——

一声近在咫尺的咆哮。

血液瞬间冲上大脑，他猛然回过身去。

又回来了。那感觉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最为原始的死亡恐惧所急剧增幅，肾上腺素于此刻飙到峰值。

一秒钟的时间只够针尖吸进一口撕心裂肺的空气。

他的好运已经用尽，而魏玛公国再也没能反应过来。

……

……

……

他的脑袋猛地撞在摇摇欲坠的货箱上。

配枪在地板上滑了老远。

……

视野摇晃，耳鸣阵阵。魏玛挣扎起身，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但活不长了。前胸出现一道开放性伤口，腰上一大丛血正在从纱布里洇出来，重新占领高地。

“针尖？”

“……”

没有回应。

“神啊……针尖！！”魏玛这下真害怕了。

没有回应。他晕死过去了。现在驾驶位上只剩他一个。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巨痛正在撕扯他的脑袋，没等他适应身体，奇美拉迎面而击，他马上下意识向右躲避。

缺乏神力与训练，魏玛不会战斗，但胜在极其灵活。对求生的本能让他左跳右扑地躲避，心里又暗暗想，上帝啊，就让我这么死了吧。

上一次战斗是什么时候？

在哪里……他边窜逃边回忆，仿佛只有回忆那场战斗才能从中想起攻击的招式，而回忆带来的幸福的幻感可以让他薄弱的意志多挺一会。那是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有一头蝙蝠怪想伤害她……

僵持过后，他冒死近它的身，劈开了他的肩膀，同时被他的火焰尖刀迎面撞上。接近的代价就是那条永远相伴的狭长的刀疤，一直割到嘴唇上。高温与冲击力结合，结果就是把他轰进了花丛里。碎裂的花瓣有一半糊在了他的脸上，正好挡住了那条可怖的伤口：当时他的脸皮都被刀翻开了，真身暴露在空气中。对面摇摇晃晃倒下。魏玛平躺在花里，解脱般松了口气。

他对她说，就这样吧，我只能到这儿了。只有我一个人死就够了。你大可再找个天使，你随时可以重新开始，可我不行。我没有自己的生活，我连名字都用的是降生地的地名，甚至我想死想得都别无选择。我不知道这样任人摆布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莫罗提拨开他脸上的花，若凡人直视天使的真身就会暴毙而亡。他感觉她五窍流下来的血滴在自己的眼睛上，接着是泪水。

她哭得比他还惨，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剑同样割开了她一样。

我不管你有没有生活，我不管你是否任人摆布，我不管谁命令你！你当然有意义，你就是有意义！我还在哭，我活着呀，我活着！你看清楚了，你保护我免于死亡！

最后的结果是他们两个哪个都没死成。过了10年她结婚了，他完成了使命。但他往后一直做噩梦，梦到有人直视太久他被划开的脸。他潜意识里一直想挡住自己的脸，再也不愿露面。

想象她的手正搭在你的脸上，它平静，柔软，温暖……给了他力量。

他想要的很多很多，他想要可足够享受的寿命，想要一具不是拖累的身体，想要卓尔不群、想要勇敢的心。

他现在也想让针尖活着。他不能止步于此。他比他更痛苦、更渴望自由。他不想死，他为了求生那么拼命，所以自己没资格剥夺生的权利。

好，好……就当我早在一百年前就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又何妨？死人一无所有，所以畏惧什么？要是什么都不争取，那就全完了。我向来所渴望的是死亡吗？我渴望的是能奋力挣脱这一切的双翼！

什么他妈的拿回身体追缉复仇全见鬼去吧！我会在这里，这是我的战斗。任务也只剩下一个：

撑到他醒过来。

针尖没有任何战术可言，沿袭了他从军时一贯的战斗风格：纯粹的体能与战斗力的硬碰硬。他对自己收割生命的绝对自信已经定型，但这种自信会要了魏玛公国的命。

倘若维持现状，那他绝对走不出这个门。

一罐机油在他旁边的墙上炸开，油液飞溅。他现在正在向自己投掷物体。如果再偏一点，他就要脑袋开花。不能再失败第二次……

镇静！一定要镇静！他在神学院为了打靶测试苦练了一个月，却因为上场时恐慌发作全他妈脱靶了。山达基教翘课陪他去人间打野兔散散心，他故作高深地告诉他：越到喉头发紧的关头，越要冷静地思考。

一把铁锤飞了过来，把刚才他还在那里思考的窗户干得稀碎。必须快点了。

他不知道奇美拉的弱点，但如果是针尖一定知道怎么办……他诚恳祈祷，仿佛这样就能让他老人家受到感召降临赐福。弱点……弱点……对手的弱点是什么？

“对手的弱点是什么？”山达基教边打兔子边说，“攻击天使先攻击他的自尊，攻击人类先攻击他的无知，攻击儿童先蹲下再攻击他的脖子……呃，就是，弄明白他们所处的境地！”

“……”他走进他的攻击范围：“来看看有没有用……”

后脑勺咣的一声巨响，他被狮子爪拍在地上。他被摁着脑袋，被迫撑开的眼皮死死盯着他的腰腹。他徒劳地拍打着近在咫尺的皮肤。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