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看着刑架上面目全非的少年,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处理完毕的废品。
他缓缓抬手,将鬓发别到耳后,沉默许久,才冷冷吐出三个字:“扔回去。”
随从应声上前,解开铁链。
少年失去支撑,重重摔在地上,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抽气,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他被像拖死狗一样拽出地牢,一路颠簸着回到那座破庙。
随从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叹了口气,摸出一锭银子,塞进他的衣襟里:“这是公子……给你的补偿。”
就在随从准备离开时,少年猛地抓住他的裤脚,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为什么……”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带着无尽的恨意与不解。
随从被拽得一个趔趄,低头看见少年那双糊着血污、却亮得吓人的凤眸,心里莫名一寒。
他踢了踢裤脚想挣脱,却被攥得更紧,只能不耐地啐了一口:“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谁让你长了张不该长的脸!”
少年的指节微微泛白,牙关紧咬:“……谁?”
“还能是谁?”随从撇撇嘴,“城南叶宅的那位仙师,你总该听过吧?我们家公子心悦仙师多年,掏心掏肺的,偏生仙师眼里从来没有他。而你……”
他顿了顿,左右瞥了眼,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旧事:“偏偏长得像仙师的心上人。”
“仙师……”少年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在了里面。
他心心念念想要靠近的光,竟是将他推入地狱的源头?
随从终于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呵……呵呵……”少年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段破碎的笑。
原来这张“讨喜”的脸,长得像仙师的心上人;原来他所承受的所有折磨,都源于另一个人的嫉妒。
“仙师……”他低声念着,声音嘶哑,“你的心上人……与我何干?”
凭什么要用他的脸、他的疼、他的命,去填别人的嫉妒?
凭什么他连活着讨口饭吃的资格,都要被一张相似的脸剥夺?
恨意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透,破庙里的乞丐们回来了。
瞧见门口这摊“血人”,都吓得纷纷后退,看清是他后,又露出嫌恶又畏惧的神色。
“这小白脸怎么搞的?才一天不见,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怕不是偷东西被抓住了吧?”
“这下好了,脸毁成这样,再也讨不到好东西了吧?”
“说不定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活该!”
少年充耳不闻,只是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疙瘩,还有翻卷的皮肉,原本清秀的轮廓早已被毁,只剩下一片狰狞。
他摸到哪里,哪里就传来钻心的疼,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活下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炸开。
他要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他要去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师究竟长什么样。
他要当面问问,凭什么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就要毁掉别人的人生。
他更要让那个男人知道,把他拖入地狱的人,终有一天会被他亲手拽下来,一起万劫不复。
“等着,”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恨意与决绝,“我会去找你们的。”
无论是那个男人,还是那位“仙师”,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开始用那锭银子买药、买吃的,身体在药物的支撑下缓慢恢复,只是脸上的疤痕再也消不掉了。
腐肌水留下的疙瘩,让他的皮肤变得粗糙僵硬,连表情都有些麻木。
乞丐们见他手里有了钱,又想过来抢夺,却被他眼神里的狠厉吓得退缩。
有个不长眼的伸手去抢他的银子,被他抓起地上的石块砸断了手指,惨叫声在破庙里回荡了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靠近他。
脸上的疤痕结了痂,又在牵扯中裂开,反复几次后,便成了深褐色的硬壳,像一张丑陋的面具。
他开始留意乞丐们的闲聊,竖起耳朵,听那些关于城南叶宅和那位仙师的传闻。
有人说仙师白衣胜雪,能御剑飞天。
有人说仙师人美心善,救过满城百姓。
还有人说,仙师多年前痛失挚爱,从此便守着空宅,再未对谁动过心。
这些传闻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进他的心里。
白衣胜雪?人美心善?痛失挚爱?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僵硬的疤痕,疼得眼底发涩。
这般被世人称颂的“心善”,却要用旁人的血肉来祭奠自己的旧情吗?
那所谓的“痛失挚爱”,竟成了毁掉他人生的理由?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讽他脸上未愈的伤口。
他将那些传闻在心里反复咀嚼,越嚼越觉得荒谬又刺骨。
一个被赞“心善”的人,为何能容忍旁人因自己的旧情而遭此横祸?
是真的被蒙在鼓里,对那男子扭曲的嫉妒毫不知情?
还是明知故犯,默许了这份迁怒,用一个无辜者的苦难,来安抚旁人的痴心?
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揭开那层光鲜的面纱,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