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转身往外走,步履都带着几分雀跃。
仲逸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对叶尘希道:“我再看看你的情况吧。”
叶尘希颔首,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仲逸指尖搭在他腕间,沉吟许久才开口:“嗯,药劲已经完全融合,再过两个月,灵根与仙骨自然剥离,届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尘希平静的脸上:“移植的事,我会亲自来做。”
叶尘希收回手:“多谢掌门。”
仲逸垂眸,轻声问道:“你现在……还能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吗?”
叶尘希闻言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不能。”
仲逸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如今你已恢复凡人之躯,不再是无情道修士。往后想做什么,便趁早去做吧,不必再顾虑道心是否会动摇。”
叶尘希指尖微颤,悄悄蜷起。
凡躯……他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卸下修士的身份。
不是功成身退,不是悟道飞升,而是以灵根仙骨为代价,换回另一个人的生机。
五十载无情道,终究是修得一场空。
这些年,他每日打坐调息,每夜观心自省,道心坚如磐石,却也冷如寒冰。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为谁动心,不会为谁停留,更不会为谁乱了心神。
直到遇见先生。
那些被道心压制的情愫,在心底疯长,早就让他忘了“无情”二字该怎么写。
如今没了灵力的束缚,没了道心的禁锢,倒像是卸下了千斤枷锁,浑身都透着种陌生的轻松。
仲逸抬眸:“做凡人没什么不好,至少能随心些。你与大师兄牵绊至深,从前碍于无情道,总把心思藏得严实。”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了些:“如今没了那些束缚,有什么想说的,该让他知道了。”
“该让他知道……”叶尘希低声重复,指尖悄悄舒展开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活了数十载,修的是无情道,学的是斩情断念,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倾诉心意。
那些翻涌的情愫堵在喉头,明明滚烫得灼人,到了嘴边却只剩笨拙的沉默。
仲逸忽然笑了:“何须刻意去说?心里装着谁,眼神是藏不住的。你只需记得,做凡人的日子,随心就好。”
叶尘希抬眸,撞进仲逸温和的目光里,忽然懂了。
是啊,何必说呢。
往后的日子,他可以替先生拢好被风吹乱的衣襟,可以在先生咳嗽时递上温热的茶水,可以在雪夜里把先生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就让日子替他说吧。
还有两个月。
足够了。
南方的雨总是缠绵的,细密如丝,打在青瓦上淅淅沥沥,晕开一片湿润的青黛色。
叶尘希撑着油纸伞,看着乐亦温蹲在巷口石阶上,指尖逗弄着一只三花猫。
老人家常说猫是灵物,能辨善恶,这只刚断奶的小猫却格外黏乐亦温,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往他掌心蹭。
“先生,雨要大了。”叶尘希把伞往他头顶倾了倾。
乐亦温的头发已白了一半,脸上却没什么皱纹,眉眼依旧清润。
走在街上时,总惹得不少人侧目,一来、是他那份出众的容貌,二来、是这般年纪便生了满头白发,实在显眼。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丝果然密了些,便站起身:“走吧。”
两人沿着雨巷慢慢走。
乐亦温突然开口:“对了,叶宅我已经买下来了,往后咱们就住那儿吧?”
叶尘希闻言脚步微顿,撑伞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沉默片刻,他微微勾唇:“好。”
叶宅的败落,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叶老牛夫妇早已过世,大牛几兄弟守着家业,却没半分经营的心思,整日里喝酒赌钱,没过多久就把家底败了个精光。
那座宅院,最后被拿去抵了债,拆的拆,卖的卖,几兄弟也各奔东西,从此没了消息。
五花后来嫁给了镇上的一个书生,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安稳。
只是偶尔路过叶宅旧址,会站在门口看半晌,眼眶红红的,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想那个总低着头、默默做事的少年,又或是那位戴着面纱、气质出尘的先生吧。
叶尘希自然料到,叶宅那点家业,落到大牛几兄弟手里,注定是保不住的。
他们本就不是能守业的性子,没了爹娘管束,更是肆无忌惮,败光家底是早晚的事。
其实在叶宅的日子,算不上多舒心。
有做不完的粗活,有兄长们时不时的刁难,有吃不饱的粗粮淡饭,可至少,那是能让他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他与先生初遇的地方——
他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到先生时,对方戴着素白面纱,静立在庭院门口。
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总觉得那双眼眸里藏着什么,像温水里的月光,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时的他懵懂无知,只当是先生性子温和,待谁都这般好。
如今想来,先生站在光影里的模样——面纱下若隐若现的唇角弧度,还有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时的悠长,全都是藏不住的爱意。
只是这份深情,他竟是隔了这么多年,才彻底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