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方霖。
方霖冲他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点小得意:“鲛人不止会用歌声乱人心神,也能催安神曲。”
叶尘希没说话,只率先朝宫门走去。
离开魔宫的那一刻,两人都松了口气。
方霖深吸一口宫外的空气,转头看向叶尘希:“终于出来了。尘希,谢谢你。”
叶尘希微微一怔,那句自然亲昵的“尘希”入耳,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恍惚间,竟让他想起先生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唤他名字的模样,温柔又清晰。
方霖见他盯着自己看,脸颊微微泛起薄红,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你……你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叶尘希回过神,迅速别开目光:“没什么。我答应过要送你回南海,不必言谢。”
方霖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微妙,只拢了拢身上宽大的外氅,脚步轻快了几分:“南海的水可比魔宫那池子暖和多了,珊瑚丛里还能捡到会发光的贝壳,等回去了我捡些给你看。”
叶尘希没接话,只抬眼望了望天色:“抓紧时间赶路,天亮前走出这片魔域。”
“好。”方霖乖巧应道。
夜风拂过,掀起他身上外氅的边角,露出清瘦的肩头。
叶尘希目光扫过那片肌肤,心头微微一怔。
他的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先生换衣时的模样——同样清瘦的肩线,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只是那时的画面里,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方霖察觉到他的注视,慌忙拢紧外氅,指尖攥着布料:“你……”
叶尘希猛地回神,迅速别过脸,喉间滚出两个字:“抱歉。”
疯了,真是疯了……
这才与先生分开不到一日,不过是瞥见相似的轮廓,竟这般心神恍惚,连那些细微的光影与气息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暗自攥拳,强迫自己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加快了脚步。
然而,刚抬眼望向夜色中的密林,那交错的树影在他眼中晃了晃,竟恍惚成了先生立于月下的模样——衣袂翩跹,眉眼温和。
叶尘希猛地顿住脚步,喉间发紧。
完了。
这无情道,还怎么修?
方霖见他突然停步,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叶尘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纷乱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解释,只哑声道:“走吧。”
夜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快步往前走,刻意拉开与方霖的距离,试图用疏离斩断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
可越是克制,脑海里先生的身影反倒越清晰——温茶时指节的弧度,落笔时垂落的眼睫,甚至连偶尔蹙眉思索时,眉间那道浅痕的形状,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方霖被他甩在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尘希,你走这么快做什么?魔域边缘有瘴气,得慢点辨路……”
叶尘希脚步微顿,这才想起方霖对魔域不熟。
他放缓速度,却依旧没回头:“嗯。”
方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小声嘀咕:“你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烦了?”
叶尘希喉间发紧。
他哪是烦方霖,分明是在烦自己。
烦自己修行多年,竟连这点心绪都压不住;烦自己明明该斩断尘缘,却偏对先生牵念至此;更烦那无情道的门槛,此刻竟像横在心头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正乱着,前方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清香。
叶尘希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去——夜色沉沉,密林依旧,哪有半分先生的踪迹?
那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转瞬便消散在夜风里,分明是错觉,是他太过牵念而催生出的幻象。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尖却凉得像冰。
原来这无情道,早已在他对先生的执念里,寸寸龟裂了。
“叶尘希?”方霖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触到他手背,“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叶尘希猛地回神,甩开那点温热的触感,哑声道:“没事。”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绷得比先前更紧。
“喂,你等等我啊!”方霖小跑着跟上,“你是不是在想什么烦心事?魂都快飞走了。”
叶尘希没回头,只闷闷道:“与你无关。”
“可你明明在走神,”方霖锲而不舍地追着,“刚才你那眼神,空落落的,又带着点狠劲。就像……”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看见月亮碎在水里的模样,明明伸手想去捞,指尖穿过的却只有一汪冰凉,什么都抓不住。”
叶尘希脚步一顿。
想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这话说得太准,准得让他心头一刺。
他何尝不是如此?
明知先生是他修行路上必须跨过的劫,是断情绝念的阻碍,却偏生在这场劫里越陷越深。
那些刻意压抑的念想,那些拼命想斩断的牵挂,反倒像野草般疯长,怎么也断不干净。
他是要修无情道的人,注定要斩断所有牵绊,孑然一身走向大道终点。
先生于他,不过是修行途中的一道风景,看过了,便该放下。
可这风景,偏生刻进了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