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希醒来时,正躺在山洞里。
浑身酸痛减轻了不少,肩头的伤口也被上了药,只隐隐透着点疼。
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费力地聚焦在洞口旁的人影上:“先……生?”
乐亦温转头看来,随即快步凑近,用手背擦拭他额角的冷汗:“醒了?伤口还疼吗?”
叶尘希喉咙发紧,微微摇头:“不疼。”
“你这傻子,”乐亦温声音低沉,“没事闯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别以为修了无情道,就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他说着,低下头,用衣袖反复擦拭叶尘希的手背,指尖微微发颤。
叶尘希的目光落在他鬓角——原本掺杂的白发竟已转黑,想来是饮过凝音水了。
“先生,别再用凝音水了。”
乐亦温缓缓垂眸:“我戒不掉。”
叶尘希撑着石壁坐起身:“一定还有别的法子,我们再找找,好不好?哪怕难一点,慢一点……”
乐亦温别过脸去:“这世上,只有凝音水,能让我永远是现在的模样。”
“可是……”叶尘希声音沙哑,“你本就不必靠凝音水……留着什么的。”
乐亦温的指尖在他手背上顿了顿,像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抽回手:“你不懂。”
“是,我或许不懂你怕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靠凝音水换来的容貌,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破。你明明……”
他想说“你明明怎样都好看”,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乐亦温的指尖微微蜷起:“我怕。怕皱纹爬上眼角时,你看我的眼神会变;怕白发比黑发多时,你连话都懒得跟我说;怕我走不动路时,你会觉得我是累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满是委屈:“凡人的一生那么短,我只想在你看得见的时候,好看一点,再好看一点。”
“不会的,”叶尘希忽然开口,声音坚定得不像自己,“我不会。”
乐亦温愣了愣,随即低下头:“你现在当然会这么说。等我真成了……”
“那我就陪你一起老,”叶尘希打断他,目光灼灼,“你生皱纹,我就每天替你描眉;你头发白了,我就陪你一起染;你走不动路,我就背着你。”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乐亦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心跳声太响了,要跳出来了。
“你……”他终于找回声音,却发现指尖在发抖,“你修的是无情道。”
叶尘希回过神,耳根腾地烧起来。
他修的是无情道,本该心如寒铁、无牵无挂,可方才那番话,烫得像团烈火,快要把他多年苦修的道心烧出个窟窿了。
“对……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乐亦温望着他,心头刚涌起的那点热意,瞬间凉了半截。
叶尘希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背上,方才脱口而出的话还在舌尖发烫。
他修的是无情道。
动情,便是破戒,轻则废去修为,重则神魂俱灭。
他怎么就忘了?怎么就敢在先生面前说这些?
乐亦温喉间动了动,终是别开眼:“无妨,你刚醒,神智不清,胡言乱语也是常事。”
他站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伤口还没好利索,再躺会儿。”
“先生,”叶尘希忍不住开口,“凝音水……当真戒不掉吗?”
过了好一会儿,乐亦温才应声:“戒不掉的。就像你戒不掉你的无情道。”
叶尘希的心猛地一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无情道是他的修行,是他的归宿,和凝音水那种外物不同。
可话到嘴边,却又堵得厉害。
乐亦温走到洞口,目光落在风雪里、那个正靠近的身影上,淡淡开口:“守秦岸回来了。”
叶尘希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洞口,只见守秦岸踏着风雪大步进来:“尊主,周遭已清理干净。”
乐亦温漫不经心地颔首,目光转回到叶尘希身上:“能起身吗?此地不宜久留,该走了。”
“好。”
一行人穿行在风雪中,脚下不时踢到散落的残骸。
碎肉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显然是守秦岸刚清理过的。
乐亦温与叶尘希并肩而行:“算你命大,来的是北境封印。这里的混沌余孽,是最安分的了。”
叶尘希脚步微顿:“最安分的?”
若眼前这些怪物都算“安分”,那其余三处封印里的凶险,简直不敢细想。
“封印余孽的凶性,全看镇守霸主的魔力强弱,”乐亦温放缓脚步,等他跟上,“守秦岸驻守北境多年,魔力深不可测,这里的玩意,自然是最弱的。”
叶尘希若有所思,视线转向前方开路的守秦岸。
风雪中,守秦岸的身影时隐时现,肩头落满了白雪,脚步却沉稳依旧,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人跟上后,才继续前行。
“你能活到现在,还是沾了他的光,”乐亦温有些后怕,“若非他感应到封印异动及时赶来,我这会儿怕是只能来替你收尸了。”
叶尘希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说话间,守秦岸在前方停了脚步,转身道:“尊主,到了。”
叶尘希抬眼望去,风雪尽头的冰崖下,一道淡金色的结界正微微搏动。
乐亦温指尖抚过耳间的“霜魄”:“尘希,老法子,我引动封印反噬,你劈阵眼薄弱处。”
“反噬之力非同小可,”叶尘希皱眉,“你撑得住?”
乐亦温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伤成这样,剑意能凝聚几分?”
叶尘希被他说得一噎:“对付一个阵眼,足够了。”
乐亦温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结界。
叶尘希看着他的背影,喉间动了动,终究还是把那句“小心”咽了回去。
他修的是无情道,本就该斩断所有牵绊,不为任何情愫所动。
无情道讲究心无挂碍、万物皆空,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都牢牢封在灵台深处,不泄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