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希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乐亦温身上的刹那,他呼吸微滞。
对方换了身绯色衣裳,不同于往日的素白。
那抹鲜亮的红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连带着周身的气质都添了几分明媚,美得有些晃眼。
特别是那双眉眼,往日被素白衣袍衬得清冷,此刻在绯色映衬下,更显灵动。
只轻轻一瞥,便让叶尘希心头莫名一跳。
他忽然生出个荒唐的念头——若能掀开那层薄纱,好好看清那张脸究竟是何模样,或许……或许心头这莫名的躁动,便能寻到缘由了。
这念头刚在脑海里盘旋,叶尘希便猛地回神。
修道之人最忌妄心,他竟对着一副半遮的容貌起了窥私之念……
荒唐!简直荒唐!
他修的是清心寡欲的道,五十载苦修,早已将“贪嗔痴念”视作心魔,如今竟会对一张脸生出这般妄念……
五十载寒暑,他在这崖顶斩过心魔,抗过雷劫,从未有过片刻动摇。
可今日,对方不过是换了身衣裳,露了一双眼睛,竟让他方寸大乱至此。
乐亦温走到石桌旁,开口唤道:“快来吃点东西,等会儿还要切磋呢。”
叶尘希喉间发紧,目光却不受控地跟着他的动作,分毫都移不开。
“昨日你没吃那凉了的肉包,”乐亦温端出一碗莲子羹,“今日特意让店家做了这个,凉了也能吃。”
叶尘希默不作声,缓缓在桌前坐下。
“里面放了点冰糖,不会太甜,你尝尝看,要是不合口味,明日我让他们少放些糖。”乐亦温将勺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叶尘希依旧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如何?”
叶尘希顿了顿,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尚可。”
乐亦温眉眼弯弯:“对了,昨日找白纱时,在草丛里看到几株野兰,开得正好,等会儿练完剑,我摘给你?”
叶尘希望着他眼里的光,心头那点刚硬又软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终是咬着牙回应:“……不必。”
乐亦温脸上的光暗了暗:“也是,你大概不喜欢这些花草。”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叶尘希却莫名觉得,那被遮住的嘴角,怕是又往下撇了撇。
这念头刚起,胸口便又涌上一阵闷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的,格外难受。
“我跟你一起去摘。”
乐亦温一怔,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惊喜:“当真?”
“嗯。”叶尘希应得简洁,却足够清晰。
罢了。
就这一日吧。
明日……明日再说。
切磋时,叶尘希的剑招明显缓了几分。
乐亦温的身法本就灵动,见他手下留了情,更是放得开,绯色衣袍在剑光里翻飞,像只穿花的蝶。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崖顶的石桌上,渐渐有了固定的两副碗筷。
乐亦温带来的食盒总摆在固定的位置,叶尘希练剑时,他便坐在石凳上看书,偶尔抬头望一眼,目光撞在一起时,便会笑着移开。
野兰枯了又换,从浅紫到鹅黄,瓶罐换了好几个,都摆在叶尘希最容易瞥见的地方。
连切磋的时辰也慢慢拉长,从最初卯时到辰时的短暂交手,渐渐拖到日头西斜。
剑穗相缠的次数越来越多,分开时指尖相触的片刻,也变得越来越长,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连。
叶尘希早已忘了“明日便不让他再来”的念头,甚至会在天未亮时,下意识望向石阶那头,等着那抹身影出现。
那日晨起,他如常望向石阶,云雾缭绕间,那抹熟悉的身影却迟迟未现。
天渐渐黑了,叶尘希练剑的动作都慢了。
那可是魔尊,身有上古神器护持,这世间能伤他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怎会出事?真要出事,也该是旁人遭殃才对。
或许是今日懒怠了,又或是被什么琐事绊住了脚吧。
就这么,一天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不过是一日未见罢了,魔尊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明日……明日总会来的。
然而,第二天,那人没来;第三日,还是没来……
直到第五日,叶尘希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罢了。
他提剑便往石阶下走。
去看看又何妨?
就当是……去瞧瞧那几株野兰长得如何了。
山脚下,叶尘希刚掠下最后几级石阶,便与瑶笠悦撞了个正着。
他脚步一顿,脱口便问:“他人呢?”
瑶笠悦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挠了挠头:“你说大师兄?他回魔界了啊,难道没跟你说?”
话音刚落,叶尘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回魔界了。
没跟他说。
连瑶笠悦都知道的事,他这个日日在崖顶等的人,反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嗯。”叶尘希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那几株野兰的长势,忽然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了,连带着方才一路急切的脚步,都显得有些可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