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嘈杂,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低声啐骂;还有几个好事的,故意发出轻佻的哄笑。
“真是晦气,跟这种人待在一块儿都嫌脏。”有人往地上啐了口。
“可不是嘛,”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以后离他远点,别沾了一身骚。”
有人往前凑了凑,故意提高了嗓门:“怎么?这就受不住了?当初在那种地方跟人厮混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到了府里倒装起贞洁来了?”
哄笑声、议论声搅成一团,把他牢牢困在中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擦黑了。
好在官倾怡家境殷实,连底下仆役都能分到间独用的小耳房,不必十几个人挤在通铺里。
若是真要跟旁人挤在一处,以他如今背负的污名,怕是连夜里合眼的片刻安宁都求不到——指不定睡着时会被谁泼冷水,或是被暗地里踹上几脚。
他反手带上门,把外面隐约的笑语声挡在门外,这才松了口气。
比起在倚红院强颜欢笑、任人摆布,他并不觉得在牡丹府的日子有多难熬。
不就是被人议论几句,偶尔挨几颗石子,或是饿上几顿——这些,远比任人糟践要好多了。
他蜷在硬板床上,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如今在这儿,疼是真的,饿也是真的,可至少不用再逼着自己对那些油腻的笑脸曲意逢迎。
他,赌赢了。
在牡丹府待了大半个月,乐亦温脸上的伤,竟完全好了——连半分浅疤都没留下。
这可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明明前几日还肿得吓人,伤口深可见骨,怎么才过了这么些日子,就光滑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乐亦温自己也愣住了。
他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影子反复瞧了又瞧,指尖轻轻抚过脸颊,光滑得没有一丝起伏。
伤口愈合得快他尚能理解,可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就生得好看,如今脸上的伤一消,那份清艳便再无遮掩。
哪怕穿着最粗陋的灰布仆役服,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好看。
路过的仆役瞧见了,脚步都顿住了,手里的活计忘了做,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天爷……原来他长这样?”
“之前我就觉得,他的眼睛特别好看,如今这伤一好……竟比画里的人还好看些。”
“嘘——小声点,忘了他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再好看又能怎样,底子不干净的。”
“不干净又怎样,能长成这样,便是多看几眼也是好的啊。”
“可不是嘛,这模样真是绝了,瞧着就让人挪不开眼。”
“这张脸摆在这儿,就够让人记挂的了。”
乐亦温只觉浑身不自在,垂着头加快脚步,不料撞上了一个人。
他缓缓抬头,见是先前经常欺负他的仆役。
那人此刻正皱着眉,显然对这一撞颇为不悦,可当目光落在乐亦温脸上时,那点怒意忽然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忘了要说什么刻薄话,眼神里先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浮起几分惊艳,连带着之前的嚣张气焰都减了大半。
他含混地“哼”了一声,却没像往常那样动手推搡或开口打骂,反倒往旁边挪了半步,算是让开了路。
乐亦温也愣了愣,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擦肩而过时,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背上,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不敢回头,只埋着头往前赶,直到拐过回廊,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了,才敢悄悄喘口气。
方才那仆役的反应还在脑子里打转——那样一个惯会欺软怕硬的人,竟会因为一张脸收敛戾气?
这让他想起在倚红院时,那些客人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带着打量,带着欲望,像在估量一件货物。
原来无论到了哪里,这副皮囊都只会带来这些。
他闭了闭眼,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宁愿脸上留着疤,至少能挡住这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至少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特别”。
可如今,连这点遮掩都没了。
突然,一个女子迎面向他走来,轻唤道:“公子。”
乐亦温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往衣角蹭了蹭。
他认得这婢女,是官倾怡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干练。
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虽也有片刻讶异,却比旁人克制得多,微微屈膝行礼:“公子,官小姐有请。”
乐亦温愣了一下,没料到官倾怡会突然找他。
自从他来到牡丹府,两人就从未见过,仿佛官倾怡早已把他忘了一般。
如今这般突然找上来,不知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