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踏出这方院落——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挪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门外的马车已候着了,黑漆车厢映着天光,像口沉默的棺,正等着将他这具被打磨完美的躯壳,稳妥地送进下一场束缚里。
马车旁的小厮见了徐燕笙,忙不迭躬身掀帘。
徐燕笙在车里坐定后,见乐亦温进来,抬眼道:“坐好。到了地方,不该看的别乱看,不该问的别多问。”
车帘落下,将天光隔绝在外。
乐亦温靠着车壁,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徐娘子,到了。”
徐燕笙理好了衣襟:“记着我教你的步态,一步三寸,慢而不滞。眼波要像沾了水的绸子,看着软,里头得藏着钩子,勾得人心里发漾。”
她率先掀帘下车,乐亦温紧随其后,脚刚沾地,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朱红大门敞着,鎏金的门环泛着光,门内铺着猩红的地毯,一直蜿蜒到深处,两侧立着的仆从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乐亦温垂着眼,踩着地毯往里走,一步三寸,不多不少。
该去做那只供人赏玩的云雀了。
转过雕花回廊,宴会厅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徐燕笙引着他穿过回廊,低声嘱咐:“待会儿见了域主司,头埋得再低些,话莫要多说,眼神往他脚边落,怯得要像见了猫的耗子。”
“是。”
宴会厅里早已坐满了白发人,席间唯有下人或是戏子,才是黑发黑眸的模样。
乐亦温刚踏入门槛,目光下意识往西北角落瞟。
那里摆着张紫檀木桌,只坐了一个人,一袭墨色锦袍,银发用玉冠束着,正垂眸把玩着酒杯,侧脸的轮廓冷硬如刀刻。
是他。
官灼茗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正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那姿态,竟和两年前马车上闭目养神时的慵懒有几分像。
乐亦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脚步险些乱了分寸。
徐燕笙察觉他的失态,指尖在他后腰轻轻一戳,压低声音:“安分些。”
乐亦温慌忙收回目光,垂得更低。
有人注意到他们,席间的喧闹稍歇,几道目光落在乐亦温身上,从发间、颈侧,到那身月白舞衣,一寸寸刮过。
乐亦温攥紧袖摆,头埋得更低,呼吸放得又轻又浅,活像只误闯厅堂的耗子,浑身都透着怯意。
徐燕笙却浑不在意周遭的目光,引着他径直走向主位,微微福身:“域主司大人,这便是倚红院今年为您寻来的佳儿,特意养了两年,就盼着能入您眼。”
主位的软榻上,域主司斜倚着,银发垂落,眼皮半抬,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
目光扫过来时,像带着层薄冰,凉丝丝的,却又透着玩味。
那目光从乐亦温的发顶漫下去——乌发用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脖颈愈发纤长。
再滑过肩头,月白舞衣的领口微微敞着,浅浅露出锁骨的凹陷。
最后落在腰侧,衣料紧贴着皮肉,勾勒出细瘦却柔韧的轮廓。
“哦?”域主司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点慵懒的上扬,“这就是你们倚红院藏了两年,逢人便吹嘘是‘绝世极品’的物件?”
徐燕笙连忙拉着人上前一步:“正是这孩子。性子怯,没见过大场面,笨手笨脚的,还望域主司大人莫要怪罪。”
“抬起头来。”域主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乐亦温依言抬头,目光刚要撞上对方视线,又慌忙垂下,颊边泛起一层薄红,连耳尖都透着怯意。
这副模样惹得席间有人低笑,那笑声里的轻慢,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哼,”域主司低笑一声,“倒是比去年那个更怕生。”
徐燕笙忙道:“孩子胆小,见了您这等贵人,自然怯场。”
域主司没再说话,只挥了挥手。
徐燕笙会意,推了乐亦温一把:“去,给大人跳支《云雀步》。”
乐亦温慌忙屈膝行礼,想起徐燕笙教的那些——眼波要怯,腰肢要软,每一个旋转都得带着钩子,勾得人移不开眼。
他足尖轻点,月白舞衣如流云般散开。
腰肢折转的弧度恰好,既不显得刻意谄媚,又透着几分弱不禁风的柔。
席间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有探究,有玩味,像打量笼中珍禽。
舞到高潮处,需得有个仰身旋落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腰肢向后折去,眼看就要坠到地面,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是域主司。
那力道重得惊人,捏得他腕骨生疼。
“腰倒是软,”域主司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却在他腕上又收紧了几分,“就是骨头太脆,经不起碰。”
周围的低笑声更浓了,有人接口:“大人说笑了,这等嫩物,本就该轻拿轻放才是。”
乐亦温的脸烧得厉害,腕间的疼顺着胳膊往上爬,直钻心口。
他想挣开,却不敢,只能任由那只手拖着,像提线木偶般被缓缓拉起身。
舞袖滑落时,露出他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域主司的目光在那截胳膊上停了停,忽然松开手:“下去吧。”
乐亦温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徐燕笙快步上前,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低声道:“表现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