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左右的飞机,纪影鹤可没像洛羲昏半年前那样喊人来接机。他身上就一个背包,轻得很,打个车回家就行了,半个小时的事。
等他走进小区,拐到自己那栋房子前,看到的就是洛羲昏抱着一个大纸箱坐在他门前,穿了件灰色薄外套,袖子特别长,他的头深深地埋下去,从远处看像是睡着了。
洛羲昏那头红发早已染回黑色,貌似还留了个狼尾,瘦了不少。
“……”
还真是个傻子啊。
他走过去象征性地咳嗽两声,洛羲昏闻声抬头,眼里尽是疲惫,先是愣了几秒钟,倏尔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站起身:“你回来啦,好久不见。”
纪影鹤有很多话想问他,譬如说他怎么知道自己生日,怎么找到自己家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在这里等了多久。
可在他看见洛羲昏眼里的红血丝后,先前脑袋里那些条理分明的问题,一瞬之间化为泡沫,不见踪迹。
他问不出口,可能是不舍得,也可能是不情愿。
纪影鹤自我安慰,有些事情其实也没必要问得那么清楚,洛羲昏已经出现在这里了,自己忽略掉故事的起因经过,直接跳到结果就够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别告诉我,你在我门前坐了一个晚上。”
“我就是坐了一个晚上,还睡着了,挺神奇的。”洛羲昏抱着纸箱跟在他身后,因为睡得不舒服而且时间短,他的嗓音听上去多了些慵懒,身上的香水味淡到可以忽略,倒是有清晰的烟味,“昨晚太困了,抽了根烟提神,不介意吧。”
纪影鹤没说话,拔下钥匙让他进房。
洛羲昏以为他生气了,赶紧解释:“我没在你房前抽,到小区外面抽的,别生气。”
“嗯,我没生气。”
很久以后,纪影鹤再提起这件事,洛羲昏才道出实情:生日和家庭住址是靠贺兰知的人脉问到的,自己本来没想着在他家待那么久,打算送完礼物就走人。但是敲了他家门很久都没人应,估计是出去了,自己懒不想白跑一趟,就在那里坐了一天一夜,直到纪影鹤回来。
“你不是说给我订的礼物吗,怎么人都跑过来了。”纪影鹤一个头两个大。
“我就是礼物啊。”洛羲昏开了个玩笑,并没有不耐烦的情绪,“如果不和你说订了礼物,你怎么会期待着赶紧到家呢?我只是想你带着好奇的情绪,然后惊喜地看到在门口的我而已,唉,可惜我睡着了。”
“……”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洛羲昏,复杂到洛羲昏第一次读不懂、看不透、猜不到他的心思,“那你成功了。”
洛羲昏随意地笑笑,环顾四周,纪影鹤家里的装修和自己家还真是截然相反啊。
房前有一大片草地,围墙边上种了一棵乌桕树,枝干挺拔,估计得有好几年了。草地上还有数不清的花草丛,它们交织着生长,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这里面找不到一点儿杂草,可见主人照料有加。
房屋门前有一条平整的石板小路,右侧有几张可折叠的桌子和凳子放在角落,似乎还有一堆铁架,洛羲昏猜是烧烤架。
房子是三层结构,内部比外部看上去大很多,是木屋设计,采光很好。
一进门就是客厅,客厅往里走有客房和工作间,而大门左侧穿过小门是餐厅和厨房,再往里就是长长的木楼梯。
洛羲昏问他能不能上楼看,纪影鹤点点头。
楼梯正下方是一间很小的杂物间,门上挂着锁,洛羲昏慢慢走到二楼,直接对着的是纪影鹤的卧室,右手边估计是个休闲娱乐的地方,视野很开阔,再上一层是阁楼,还开了个天窗,他悠哉悠哉地回到一楼。
整间木屋有许多窗户,不少绿植攀着窗户生长,它们蔓延了整座房屋。窗台上还有不少花,洛羲昏粗略看了几眼,玫瑰、满天星、百合等,应有尽有。
工作间里的那一扇窗户最特别,不能打开,但正对着门外的乌桕树,一抬头便可观赏这棵树四季的缤纷变化。
楼梯后方是个巨大的书柜,目测五米多,旁边还有个木梯子,方便取高处的书。书柜里面摆放着不少洛羲昏耳熟能详的书籍,但更多的,是他从未听过,名字却很高大上的书本。
确实,这是纪影鹤的职业要求。
“原来你喜欢木屋啊,让人觉得很放松,但很难打理吧。”
纪影鹤笑笑,问他要不要喝咖啡,然后用咖啡机磨了两杯:“我自己打理不觉得累,有时不在家,就会请专业的阿姨来帮忙。凑合喝吧,牛奶和糖在桌子上,你自己看着办。”
洛羲昏什么也没加,喝了两口就坐在地毯上,拉着纪影鹤:“你猜猜我买了什么礼物给你。”
纪影鹤哪猜得到,摇摇头说猜不到。
他猜不到最好,洛羲昏起劲儿了。
“首先,这些是蝴蝶标本,我之前发现你很喜欢蝴蝶元素的小物件,这些可以给你收集。”
纪影鹤看过去,一大沓的亚克力盒子。
还真被洛羲昏说对了,纪影鹤卧室里专门有个透明盒子装着蝴蝶标本。他很喜欢这种动物,它们活得自由而通透,破茧成蝶,就像寓意着人需要涅槃重生。
美凤蝶、血漪蛱蝶、蓓蕾闪蝶、绿带翠凤蝶……纪影鹤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种类都有。
它们在自然天光的照耀下闪闪发着光,让人挪不开眼,被它们浑然天成的美貌吸引。
洛羲昏看他第一个礼物就爱不释手,就知道自己的惊喜成功了,笑得很开心,顿时就精神了。
“第二个礼物呢,是项链,海蓝宝石。”
“第三个礼物,是一些天竺葵,我看你不怎么发朋友圈,发的话基本上都是这种植物的照片,应该挺喜欢的吧。我不太清楚动植物,就根据花店老板的话买了,不要嫌弃。”
纪影鹤没想到他心这么细,有些不可思议,故作轻松给那些天竺葵拍了照,然后悄悄地把镜头向上挪了些,连带着洛羲昏一起拍进去。
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洛羲昏的脸,聚焦,拍下。
他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然后和洛羲昏一起把那些天竺葵放到沙发旁,跟自己从前那几盆放在一起。
只是洛羲昏送的那几盆,他在花盆上做了标记,而他的一举一动,洛羲昏都看在眼里。
“最后一个礼物,你要看吗。”说这话时,洛羲昏面露窘迫。
纪影鹤难得在他脸上看到难为情,知道可能出了什么意外不想让自己知道,但他还是点点头,洛羲昏也无法:“那好吧。”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蛋糕,但已经不成样了,奶油松松垮垮地挨着透明盒壁,像摔了,又像化了,看得出来这蛋糕活得不是很安稳。
“本来是想买给你吃的,但是……”原因不言而喻,洛羲昏就没说出口,“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估计已经酸了,我拿出去丢吧。”
纪影鹤却喊住他,接过他手里的蛋糕,打开包装后用手指沾了点上面的奶油。
洛羲昏以为他要吃,赶紧伸手去拦:“哎,你等等,这已经不……啧,你好坏哦。”
话还没说完,纪影鹤就捉住他伸过来的手,把手上的奶油抹到洛羲昏脸上,看着自己的杰作,笑得很开心。
“挺帅的,洛老师。”
最想听的话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减轻了纪影鹤的负担,却加重了洛羲昏的怒火。
于是洛羲昏追着纪影鹤满屋子跑,整个手掌上都是奶油,后来两个人跑到屋外的绿茵草地上,阳光正好,斜照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纪影鹤躺在草地上,洛羲昏就骑在他身上,钳制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奶油抹在他鼻尖和脸颊上,然后翻身躺在草地上,泄力把手搭在纪影鹤身上。
“你无不无聊。”纪影鹤嗔怪,“我衣服都脏了。”
洛羲昏听出来他是在开玩笑,于是乐着去回答:“不无聊,这是为了庆祝你的生日。”
“好吧,那我认了。”纪影鹤突然想起什么,“过两天我给你模把我家钥匙,你拿着,以后想来就直接进门,不用跟我报备。”
洛羲昏没想到他这么实诚,刚开始是拒绝的:“这么私人的东西都敢交给我,纪总,你心太大了吧。”
但这说明纪影鹤足够重视自己,他很开心。
后面纪影鹤说什么都要给他模,别无他法。
“我过几天就进组了。”洛羲昏喘着气说,“之后,就不能像现在这么频繁地打扰你了,但我们约法三章,纪总,你不能敷衍我,不能不理我,不能有除我以外更好的朋友。”
手臂突然发麻,洛羲昏用力掐了一下自己。
纪影鹤也喘着气,歪着头看他。
那一刻,他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把手搭在洛羲昏的手心上。
尽管蛋糕糊在一起很恶心,尽管在烈阳下融化的奶油很粘腻,尽管两人手上都是汗水,可他全都不在意了。
纪影鹤其实很想质问洛羲昏,明明他都拥有比自己更好、更亲密的朋友,这份关系本就不对等,又凭什么要求自己只把他视为最好的朋友呢?
但看着洛羲昏含笑的双眼,写着期待,道尽兴奋,他感觉自己的理智被麻痹了,可能是落入了洛羲昏针对他弱点而为他设置的陷阱。
他不由自主地交出了违心的答案。
“好。”
洛羲昏满意地点点头,又翻了个身往这边爬,然后趴在纪影鹤的肩头。
两个人靠得很近,纪影鹤感觉下一秒他们的鼻尖就要碰在一起,他不禁皱起眉头,想歪过头躲开他的气息,却没有办法移开哪怕半点。
这么危险的距离,洛羲昏始终守着那条安全的界限,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方游刃有余,一方无可奈何。
他怕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被洛羲昏听见。
纪影鹤听见洛羲昏笑了两声,自己的肩膀也跟着振动,他下巴尖,挌得纪影鹤有点疼,但他没有推开他,而是咳嗽了两声,感觉头晕晕的。
他听见洛羲昏也轻声带着笑意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