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雅娜在话落前寻了过来。也不知他何时说动的人,此刻如门神般挡住去路。
西么故意道:“死过那么多次都没事,想必这次也能逢凶化吉。你放心,我对你无半分牵念!”
元旻的喉结滚了滚,只吐出一个字:“好。”
辰时末,镇守狼穴的独眼狼王被套上镶嵌骨钉的皮鞍。狼少年翻身上背,银铃碎响,驱使狼王奔下山道——他们要亲自确认山下的贡品是否如约。
巢穴陷入短暂的死寂。
“从摆脱这儿的三个狼人,到后山的狼群惊觉,”卓雅娜掰着手指计算,“我们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那几个混在女眷里的男子不再掩饰。他们褪去外面破旧的裙衫,露出底下紧束的短打,从草席下抽出藏匿多日的石锤与削尖的木棍。行动如豹子般迅捷,两个留守狼人尚在打盹,后颈便遭重击,声都未及发出便软倒在地。没有见血,是元旻反复叮嘱的。
“走!”
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众人立刻如离弦之箭,朝着隘口狂奔。雪地里溅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却没人敢回头。
山下,蜿蜒如巨蟒的队伍正沿古道行进。最前方是满载皮货与盐块的牛车,轮轴吱呀呻吟;后方则跟着马蹄裹布、铠甲外罩粗麻的兵士。大王子骑在青鬃色的马上,皮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如鹰隼扫视两侧山壁。
先前以灰烬画在地上的日影,此刻已与当空烈日的方位,不差分毫地重合。
队伍缓缓停住。领头牛车辕木吱呀声歇,押运的羌人沉默卸货,直到最末那辆盖着油布的货车被掀开。
没有货物。底下全乃铁矢,箭镞浸过火油。
砺雳取出一支,五指收拢成拳,再猛地展开。
弓弦震颤声如群蜂出巢。
第一支火箭划破凝滞空气,拖曳橙红尾焰,钉进道旁枯死的丛中。干燥枝桠遇火即燃,噼啪炸响中腾起丈高火墙。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同时窜起焰舌,浓烟翻滚直冲天际,将正午日头滤成可怖的暗红。
“嗷呜——”
山涧里的狼,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惊动,发出此起彼伏的狂嗥。那些潜伏在隘口的狼人,也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纷纷从暗处窜出。
后山。
元旻拾了片叶子,放在唇边用力吹响。尖锐的哨音穿透浓烟,在山谷间回荡。群狼听得这哨声,顿时乱了阵脚,互相撕咬,冲撞。借着这混乱,元旻注意到了东南方亮起的火光,他吐掉叶子,足尖点地,身形如鹞子掠起。他在树冠层间腾挪,枯枝借力,每一次起落都精准避开地面狼群的扑咬。
而此刻,隘口的逃亡新娘,已经被追来的狼缠上了。
厮杀声。
刀剑相击的脆响,狼人的嘶吼,人的惨叫,混杂着风雪声,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铁网。跑在后面的人,不断被狼人扑倒,雪地里,红梅怒放。
疤脸汉子混在人群中,他瞅准一个空隙,猛地甩开身边的人,头也不回地往另一侧的陡坡滚去。他才懒得管狼、人的死活,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正经。他扒着崖壁上的枯藤,手脚并用地往下爬,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可下一秒,一道黑影便如闪电般扑来。
是一头通体黝黑的巨狼。它的獠牙寒光闪闪,一口咬断了疤脸汉子的头颅。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直挺挺地摔下了陡坡,没了声息。
狼群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军队被逼得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卓雅娜和西么起初是压抑的奔跑,脚步杂乱踩过碎石;转过第一道山弯后,听见狼声,随即演变成失控的狂奔。西么的鞋被磨破,赤足踩在锐石上,却无人敢停。身后是炼狱,前方或许存在生天。
“小心!”
卓雅娜猛地推开西么,一头狼攻了上来,卓雅娜握紧短刀迎了上去。刀锋划破狼腹,却没能伤及要害。狼吃痛,狂吼一声,猛地甩头,将卓雅娜撞得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它迅疾调转方向,朝着倒地的卓雅娜扑去。
西么瞳孔骤缩,正要往前冲,却听得一阵尖锐的叶哨声,骤然响起。
这哨声与元旻仿的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群狼听得这声音,顿时停止了撕咬,齐齐抬头,朝着哨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它们的动作变得整齐划一,隐隐有了章法。
王宫的军队很快便陷入了劣势。那些狼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着,专挑人少的地方冲阵,军队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知道,这哨声是谁吹的。是谁在调度。
她开始逆着人流奔跑,视线如梳篦般掠过阴影角落。
“吼——”
狼似乎天生有护主的敏觉,独眼狼王就在这时从斜刺里扑出。西么躲闪不及,被狼爪狠狠掴中肩头,整个人被拖拽着在雪地上滑行,后背擦过砺石,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伸手去摸腰间的刀。摸了个空。
刀早就被狼王打飞了。
狼王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腥臭的气息呛得她几欲作呕。千钧一发之际,头顶树冠骤然分开。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狼王的背上。
元旻双膝死死抵住狼背,双手攥住狼王的耳朵,任凭那畜生如何甩头挣扎,都纹丝不动。
狼少年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旁光着一切,小小的身子,周身却笼着一层骇人戾气,随之他朝向了与狼王缠斗的元旻,哨子凑近唇边。
西么就在这时动了。
她拔下发间银钗。没有犹豫,没有蓄力,甚至没有瞄准,只是凭借濒死前本能的爆发,将全身重量压上手臂,趁着狼王被元旻牵制,狼少年分神的一瞬,西么拼尽全身力气,朝着他扑了过去,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喉咙。
狼少年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此胆量。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慢了一拍。
温热的血溅在西么的脸上。
狼少年双手死死抓着喉咙,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吹不出一声哨音。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摔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叶哨声,断了。
群狼失去了号令,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它们像没头的苍蝇,四处冲撞,甚至开始互相残杀。原本占据上风的局势,顷刻间逆转。
王宫的军队抓住时机,重整旗鼓,刀光剑影里,喊杀声震天动地。
西么站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那支银钗。月牙状的钗头,正一滴滴往下淌着血,红得刺眼。
元旻已经制住了狼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西么身上。
那一刻,他愣住了。
先是看见她杀人时的决绝狠戾,愣住。再看见她一击得手,站在雪地里满身血污的模样,愣住。最后,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支银钗上。这支前世她送给自己的定情信物,也是被她握在手里,尖端抵着他心口的凶器,一模一样。
厮杀声渐渐平息。
浓烟散尽,雪光重新洒满山巅。活下来的人,瘫坐在雪地里,精神涣散。王宫的军队开始清理战场,雪地上,狼尸与人尸交错横陈,惨烈得触目惊心。
西么看着眼前的一切,紧绷的神经没有半分松弛。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眼前阵阵发黑。
元旻飞奔而至,将软倒的她抱了个满怀。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前,她听见自己心底一声极轻的叹息。
雪在蔓延,而他们,都已在这片血色草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