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整天,卓雅娜未合眼休憩半刻。翌日晨,西么喘着气赶到坡前时,卓雅娜正驭马冲下缓坡,云间有光如金缕迸射出,为那袭马袄镀上层流金。
卓雅娜勒住缰绳,兜着马转停,“我要去参加后日的演武坪。”她用羌语说。
西么提着粉色马面裙快步追赶,裙摆扫过缀着金黄的草地,急声道:“卓雅娜,演武坪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你去里面凑什么热闹?!”
“湟水演武坪,凡我西羌子民,不分男女老幼,皆可登台,要的就是叫天下人瞧见,我西羌儿女个个体魄壮硕。”卓雅娜摸着马儿光滑的皮毛,向东眺望,“我阿爸跟大君征服灵鹫死在了沙州,我阿兄也为守西羌而去,我并非执着复仇……只是想与他们一样。若给了我机会,我定要亲手刃了苍狼。”
她顿了顿,看着西么,声音里蕴着一腔决然:“我要去试试。万一成了呢?西么,我最好的朋友,且信我,我可有一身蛮劲。”
话音未落,她已策马驰出,马蹄声如急鼓般敲打着草地。西幺追了几步,终是停下,看着那身影渐远,直到消失在天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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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坪大招当日,赛场外挂满了黑色大旗。风过时,牦牛皮面的巨鼓被赤膊的力士抡椎敲击,震天价响,鼓声穿透云霄,引得武士们热血沸腾,骑士纷纷提起缰绳,骏马前蹄腾空,踏得地面尘土飞扬。
赛场入口处立着三丈高的木架,架上悬着西羌大君的豹头金符,底下无不为之驱动。
卓雅娜排在第三组。她将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束在脑后,露出被晒成蜜色的脖颈,身上换了件半旧的牛皮软甲,腰间挂着一张与她身形不甚相称的长弓。
“骑射,二十人一组。”监判官站在高台上高喊,“一炷香时间内,射中红靶心多者胜,取前五!中途落马者,即刻淘汰!”
铜锣骤响。
二十匹骏马疯狂地奔涌,冲入赛场。等众宽阔的胸膛,倏忽前后,方显露卓雅娜伏低的身子,枣红马如通晓主人心意,在混乱中灵巧地穿梭。
西么沿着场边毫不停步,疾追上去,目光死死寻着那抹身影。赛场太大,跑起来后面就看不见了。
果不其然,初时便有男子借视野劣势专挑女子下手,刻意冲撞挑衅。
马蹄声杂乱如雷,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一名女子不慎被撞落马背,另一名的赛马则被流矢穿透瘦腿,重摔在地。
卓雅娜却似早有预料。她并不与那些男子硬碰,只一味闪避,马蹄踏出的轨迹如草原河流般曲折难测。有壮汉策马直冲而来,她猛然勒缰,枣红马前蹄腾空,几乎直立——那汉子收势不及,从她身侧擦过,自己反倒失了平衡。
香已烧过半。
场上只剩九人。卓雅娜的马猛然加速,逆着风冲向场西的靶区。西幺追着她的方向跑,风把西么紫色的头巾和头发呼啦啦地吹起来,她回过头,正看见卓雅娜在疾驰中调转马头,反手从箭囊抽箭。
弓弦震颤。
箭矢破空,稳稳扎进三十步外的红心。
但也就在那一瞬,一支冷箭从侧后方袭来。卓雅娜闪避不及,箭镞擦过她左臂软甲的缝隙,带出一道血痕。她闷哼一声,却未减速,反而夹紧马腹,枣红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最后一个靶区。
铜锣再响时,香灰刚好落下。
卓雅娜勒马停住,左臂伤口渗出的血已染深半截袖子。她大口大口呼哧,看向高台。
监判官正清点靶上箭矢。
“第三组,胜者:多吉、扎西、卓雅娜……”
她进了。虽只是首关,但终究是进了。
西么在场边松了口气,正欲上前,却猝不及防撞进木栏前三丈远的一双眼睛里。
倾刻间沙原上的风拔地而起,周遭赛马的嘶鸣、观众的呐喊震彻四野,却尽数被隔绝在耳外,元旻只觉得满眼都只剩下她这一身紫袂滟滟了。
西么转身欲走,元旻快了步拦住她,抓住了她的皓腕。
“松开。”西幺瞪着他。
元旻老实松开,却仍挡在她身前:“我们该好好聊聊。给我一个机会。”
“这位……公子?你我有别,莫要徒增纠缠。”西幺侧身想绕过他。
“为什么要将自己困在这?”元旻不解地看着她,字字清晰。
“我不想看见你,也没什么好与你畅谈的。”西幺甩开他。
不远处的阿难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见此情景,身形一晃已至西幺身边,不由分说便将她带离。
“这鲜卑人绝非善类,”阿难面容凝重道,“看他眼神,分明对你图谋不轨。”
西幺默然。
感觉着后方视线,她心生一缕转瞬即逝的纷乱,只是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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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雅娜侥幸过了初赛,半月后终关演武,大王子出席,如今的大王子,在主君的子嗣中序齿第四,是阿史娜王妃所出的幼子。他前面三位哥哥都死在了战场上,是以虽是幺子,却得立为长。三十余岁的年纪,身形魁梧如盾墙,金色瞳孔锐利如鹰,与之对视久了,竟让人觉得灼肤难忍。
卓雅娜单膝跪地,右拳贴胸,向他请调酪光驿,许是念及她阿爸阿兄的忠烈,大王子爽快应允了。
军队不等人。没等邻里们好好道别,卓雅娜已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在某个晨露未晞时分悄悄离开了家。
她走后第六日,王宫来了人。
传令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内侍,说话时眼睛总垂着:“主君一直知晓公主的存在,只是想着公主既愿深藏,便不欲多加叨扰。未曾想前次远远见了公主一面,竟时时惦念。如今大王子自外归来,主君言道,骨肉至亲,正该借此良机相聚一聚。”
因此,西么被请进王宫,阿史娜王妃特意备了三套衣裳,最后选定了一件茜色织金的锦裙。那是西羌公主在正式场合穿的制服。
宴设在水榭。主君坐北朝南,大王子居左,阿史娜居右,西么的席位设在下首。
菜肴是杂糅的滋味:炙烤黄羊肉旁摆着翡翠鹿肉羹,奶渣饼配着桂花糕。阿史娜温柔地给西幺布菜,每样都夹一点,低声介绍着来历。
主君与大王子的交谈并没避讳她。
“叛乱的流窜部众,都已清缴干净了。”大王子切下一条焦香的羊肉叉进嘴里,吞咽道,“只是雪岭关那边,积雪化了大半,苍狼却安静得反常。大魏的商队堵在关外,货物积压久了,恐生变故。”
主君啜了口马奶酒:“关还是要开的。增派些人手过去,可以从月脂泉调一部分驻军。”
“月脂泉后方就是寒墟。”大王子提醒,“那里荒僻酷寒,本就守备薄弱。若将驻军调往前线……”
“苍狼从未闯过寒墟。”主君摆摆手,“那里终年积雪,冰崖陡峭,任什么野兽,都肖想攀上去。”
大王子听罢,淡淡颔首。
“lingbalami(灵溪的孩子)”主君将银刀搁在缠枝莲纹的餐盘旁,“往后每月初一、十五,到王宫来用膳罢。一家人,该在一起。”
阿史娜银签尖儿在酥酪上轻轻一点,像敲定什么,慈和道:“甚好。灵溪的旧殿一直留着,日日有人清扫,你来了便可直接住进去。那殿阁回廊下,有整面墙的花砖。日头西斜时,光漏进来,会在地上铺满沙枣花的影子。你母亲从前最爱在那儿调香,把条支的蔷薇、漠北的苦艾、还有雪山上采的冷杉脂,一样样舂进玉臼里。”
“谢主君、王妃厚爱。”西么以西羌的礼节按着胸口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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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草原明朗又朦胧,倒春寒一夜,杀死了昨毡帐边缘新露头的绿芽儿,马蹄沾着湿润的泥土气,变故陡生。
来的不止一匹。是数十匹,上百匹,排江倒海般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