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啊。”萧徽柔脑中闪过千般疑问,终只道出这句。其目中初绽的光华,亦渐渐黯淡。
退朝时的钟声,缓缓地、连绵不断地响着,悠悠的盘桓,叩在心尖。
阿朔无意瞒她,解释道:“临江堤溃,以两地间距,富川也凶多吉少,我必须回去趟,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萧徽柔也想到这点。
可她觉得他口中要处理的事,不只这么简单。
他的血早冷了。
她喜欢的元旻,是他精心粉饰后的,给她展现的一面是她所盼的,曾经他经历了许多她不知晓的事,从前还不够了解,现在知道的反而越多,也就越怕,她好像还是没有挽救的了他,她改变不了他,也无法阻止他。
甚至,她动摇了。劲风中,一片飘零的花瓣,纵无这只蝴蝶扇动翅膀来聚拢,也总会有另一只蝴蝶完成它的拼凑,无非时序与契机的差别。
一只体黑如墨,翼染丹朱的蝶翩然而至,似寻香来。
别在她肩头。
萧徽柔抖一下:“再见你时,你我会站在对立面吗?”
“我不知道。”
他说。
竹叶在风中轻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走,她未动。
倏地一下阿朔出现在她跟前,足尖相抵,与她挨得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近到她抬眸,就见高挺的鼻梁上,那双乌瞳像能滴出水。
近到他们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阿朔声音低低的:“我可以吻你吗?”
认真的、诚恳的。
萧徽柔眼睛酸涩,若久张未阖。一只滚烫的手搂上她的腰,碰到的瞬间背脊蹿起酥酥麻,像软了的杨柳枝。
阿朔见她不语,声更轻了:“如果你不说,就是可以的。”
话音未落他俯下身,萧徽柔的心骤悬,呼吸促而难平,阿朔的视线漫然掠过她眼睛,落在她唇上,停了停,再一偏首,吻了上去。
上辈子,她正是这样亲元旻的。
国子学内,学子如云,士族子弟与寒门俊才虽同在一处,却泾渭分明。皇子公主身份尊贵,能够伴读者,非四大即四小家的子弟,寻常人等难以近身。
萧徽柔贵为嫡长公主,身处其中,难觉孤寂。
男子碍于礼数,不敢与她多言;女子则多读半载便归家请女先生教导,鲜有与她深交者。再剩个与她不对付的萧萱儿,还比她小,处处相让下也常生龃龉。
只有元旻。
他总默默坐她邻案,偶与她说话,毫无拘束。
而萧徽柔最欣赏的,就属他学识渊博,每想到有一善学之士日日相伴,便高兴极了。
先生常常称赞他,然其未尝刻意显扬自身,以展才华。唯于讲学论道之际,见解独到,言辞精妙,引得先生嘉许。故其才名,仅同堂诸生知晓。亦有妄自尊大、自恃有才者,以为他愚陋无学,不及己之万一。殊不知,他实乃深藏若虚,才高而不自矜。
不仅此,他还写得手好字,笔下的楷书堪称一绝,布局严谨,疏密得当,比那些只会持刀舞枪的武将多了几分儒雅,却又不像某些士族子弟那般矫揉造作,令人心生厌烦。
是以萧徽柔亦好为他研墨,睹一人,风姿秀整,轻拢笔管,目注素笺,运腕之间,缓急有致,流畅自然,最后收笔稳健有力。
当然,她亦不差,自幼金尊玉贵,养于绮罗丛中,儒家经典、吟诗作赋皆不在话下,唯独算数一道,害她头疼不已。
学周髀算经时,她更是烦闷至极,天天追着元旻提各式各样的问:“‘天圆地方’,天如何为圆,地又怎样为方?”
元旻微微一笑,接过她手中的书卷,把它倒置过来,竖立如岳:“天似穹庐,如笠盖般笼罩大地,故言天圆;地广袤无垠,呈四方之态,是谓地方。”
萧徽柔眨了眨眼,神奇道:“那天有多大,地就有多大?”
“可你知天多大吗?”
“不知。”萧徽柔摇头,托着下巴闷闷道,“天下,不就是大梁、大魏、还有西羌,以及一些小国。我还只见过大梁。”
兴许遗憾。
她眸中来电,带着几分期待地问:“大魏是什么样的?”
元旻思量片刻,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上画了起来,边画边道:“若将大魏疆土,拟作一个巨大的勾股形。此中东西跨度为勾,南北绵延为股,自极东之地至最南端,其间直线距离,便是弦。依书中所言,勾三股四弦五,大魏东西横跨三千里,南北纵越四千里。”
“和大梁一样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