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薇一走，偌大的水池显得有些空旷寂寥，程琰泡在水中闭目养神，全然放空思绪，什么也没想。

她自小便有思绪过重，累及心脉的毛病，思多忧多，杞人忧天，常常将自己或是贴身侍奉的女使搞得很疲惫。但当真正面对突发情况时，她又往往按捺不住脾气，冲动行事。

这几年居于江宁，托宁老太君的福，养成了每三日请一次平安脉的习惯，听多了医嘱，为了这条小命多延续几年，倒也养得心宽了几分。

用萍大夫的话说，就是她投胎到镇国公夫人腹中，如此好的出身，若是不多活些年月，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萍大夫是宁家自家聘养的住府医士，四十来岁的年纪，已在宁家坐诊了二十多年，出身医药世家，医术医德都很精湛。平日除了给宁府的夫人太太们瞧病，还会定期举办义诊，免费给江宁城内的百姓看病拿药，一应费用都由宁府承担，虽说是一种地方豪族经营名声的手段，但君子论迹不论心，程琰在江宁待了三年、瞧了三年，实打实体会了三年，对于宁家这种乐善好施、广结善缘的家风很是认可推崇。

镇国公府惯来常请宫中太医过府问诊，虽然亦是熟门熟路，可随时传唤，但到底不如专属府医来得方便。萍大夫身边教了四五个女生徒，程琰还同她商量，等待她弟子出师，便点选一个性格稳妥的送到镇国公府来。

程琰陪嫁的几个一等女使中，有个名唤金桔的圆圆脸姑娘，因是兰苕嫁人后补的，论能干精明不及月桂，论温柔悉心不如青荷，论算账貌美不比紫芙，最开始在程琰房中做些唱黑脸的、管督查的事，后来得了程琰允许，便当了萍大夫半个生徒，如今一些普通的头疼脑热，她都能照着现成的名方帮着抓药。

萍大夫于是与程琰开玩笑，说金桔学了她家传的医术，日后是要抓去给她做儿媳妇的，程琰倒是不置可否，只说端看金桔个人什么想法。闹得金桔羞得半个多月没往萍大夫身边凑，还是月桂人脉通达，看不下去姐妹一直闹乌龙，告诉金桔，萍大夫成婚不到半年便孀居大归，再没有二嫁，哪里来得能娶金桔的儿子？

金桔晓得自己闹了笑话，窝在房里羞了几天，跺着脚在程琰面前言明，萍大夫如此戏弄她，她定要彻彻底底给萍大夫家传医术学个干净才好！乐得程琰笑得前俯后仰，附掌大笑，夸她：“好！那我可就等着咱们院里出个小义妁！”

回忆到江宁诸事，程琰在水中舒展舒展莲藕一般白皙的胳膊，情不自禁喃喃道：“也不知道金桔的《千金要方》如今背得怎么样了……”

月桂自外间打帘而入，恰好听到她这番自语，不由笑着应：“金桔那丫头素来聪慧得很，想来如今应当背得差不多，等到咱们回去的时候，恐怕就倒背如流了。”

程琰在水中仰头朝她露了个笑，复又泡了会，直到感到有几分胸闷头晕，才舍得从池中起来。

月桂垂着眼眸，动作熟练而温柔地帮她穿丝履、系衣带，程琰定定看她一会，忽而道：“月桂，你想留在洛京么？”

温泉池距离程琰寝居的屋子不远不近，需要穿过庭院和横亘人工湖泊的抄手游廊，是以尽管回去便预备歇下，月桂仍给她准备的是可见外客、得体的衣衫。

月桂弯着腰，撇着细长的皓颈，认真给程琰腰间衣带系成漂亮的绳结，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留在洛京？婢子跟着姑娘，姑娘留在洛京，那我自然也留在洛京。”

程琰知道她这是没留心细听，轻笑着摇摇头，换了更直白地说法：“我的意思是，你爹娘都在国公府做事，要不然，你就留在府上，留在洛京，与家人团聚。当然，若是你有合适的人选想嫁人成亲，我肯定也会给你备上厚厚的嫁妆，送你风光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