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禾将她领到庭院角落，倒也不卖关子，以扇掩唇，神神秘秘地开口：“——小笳音，你麻烦大了，越州来的那个柔善郡主，怕是瞧上裴霖了！”
“哈？”程琰觉得他这话说得有几分莫名其妙，双手一摊，睫羽如蝴蝶般上下翻飞，无辜又飞快地眨了眨眼，大言不惭道，“就这？这几年被他那副皮相蒙蔽的女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
意思是，这哪里算得了什么‘重磅新闻’？
程琰以手扶额，佯装头疼状：“你就故意玩我吧！我要是每个什么姑娘、郡主的都如临大敌，早被裴老九那死人气死了！”
——她说这话倒不是在调侃，纯是拿裴霖说过的话刻薄自己给袁禾听呢——原对话发生在三月前，托袁禾这位‘双面间谍’的福，程琰和裴霖在一场举办于洛京郊外的宴席上，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
去岁春日，裴霖年满十五岁，自请出宫建府。
他是中宫嫡出的皇子，周岁即封晋王，虽无缘皇位，但深受帝宠，甫一跳出宫门，洛京年轻的膏粱子弟无不以他马首是瞻。于是乎昨夜西山纵马，今日南苑围猎，明朝月湖游船，好不恣意畅快！
裴霖封地广、食邑多，手头宽裕得很。性子又洒脱，交友不拘身份地位，只看投缘，上至高门显贵，下至江湖游侠，只要入了他的眼，都能成为晋王府的座上宾。
一时间呼朋引伴、并马协游，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洛京花。
程琰对此的态度自然说不上好，虽不至于忧心忡忡，但也绝对称得上积怨已久。
——她不大待见裴霖身边的有些‘朋友’，尤其是某些带着裴霖吃喝玩乐不学好的，常言道‘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潜移默化、耳濡目染的威力是出乎意料的，否则，为何千年来的读书人都要赞扬孟母三迁，称其为远见卓识呢？
因而，这一年多来，两人多有龃龉，称不上吵架，但也绝对算不得平和。
袁禾虽是个情窍未开的，但近来旁观多了程琰裴霖见面既是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他作为他俩的青梅竹马，夹在中间既觉得腹背受敌，又觉得很是惋惜。
手心手背都是肉，袁禾不乐意看得好朋友因这些没由头的小事伤了感情，于是便少不得从中通风报信——虽然大有可能好心办坏事。
……
程琰不请自来，盛装赴约，宴席主人秦诚从前不识得程琰，但一听是晋王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自当奉为座上宾。裴霖初时有些不悦，但在袁禾活蹦乱跳地调停下，很快便决定与程琰讲和。
临江水榭，早早置好了曲水流觞长席，众人沿巨石长桌两侧而坐，长桌正中，由工人匠心独运凿出一道蜿蜒水渠，首尾相连，交织如带。水榭西北角是一具精致小巧的立式筒车，溪水一冲，那木轮便开始缓缓转动，伴着潺潺的水声，便自下而上将清泉运至长桌水渠。
如此循环，泉水叮咚，清风徐徐而檀香袅袅，倒是雅趣盎然。
一应佳肴皆以甜白釉小碟分之，置于黑漆托盘之上，随水渠自如流转。
秦诚居中坐于主位，裴霖、程琰、袁禾相邻而坐居尊位，而后便是几位与裴霖相熟的友人，以及秦家的两位姑娘，总共不过双七之数，规模堪称家宴。
任丝竹过耳，少年斜倚坐案，以手支颐，只压低声量道：“你想来玩事先同我知会一声呗，我还能不带你啊？”
程琰面前摆了碗酥山，她捻着瓷勺慢悠悠地剜着，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我瞧着你天天在外玩乐，乐不思蜀的样子，忧心我再不来找你玩，你怕是得忘了，自己还有个姓程的未婚妻。”
“你这又说得哪里话？”裴霖有些无奈，一面剥了个蜜桔塞她手里，一面将她跟前小碗收走，“我还能给你忘了？”
见女郎瞪着自己，他只得解释道：“你月事快来了，少吃点冰，到时候又痛得病殃殃地在榻上爬不起来。”
这话说得尚算妥帖，但也没妥帖到程琰心坎上——她已经过了被稍微哄两句便开怀的年纪。
“呵呵呵……”她扯着唇角朝对方挤出一个半点不走心的敷衍笑容，纤长睫羽上下翻飞，甩了个不甚明显的白眼，“倒是难为你在心里惦记我。”
女子月事前后脾气暴躁、难以捉摸，裴霖近年来已深有体会，心里默念几遍‘不要和程笳音一般计较’，面上不动声色，却仍是默默长吸一口气。
程琰余光瞥见少年胸口小幅度起伏，何尝不知道对方在忍？
无声冷笑，一边面无表情地往嘴里一瓣一瓣塞着蜜桔，任口腔内充斥着独属于柑橘类水果的清甜味，一边在心中微讽，忍吧忍吧，她这一年多来，也没少忍耐他。
袁禾与这两人邻案而坐，哪里看不出来他俩好端端地又拌嘴了，一时间有些无奈，往程琰那边挪了挪尊臀，小声道：“我上一次来秦诚这玩，记得他收藏了一把前朝的凤首箜篌，我让他搬过来，给你看看？”
程琰平素除了衣裳首饰，最喜欢的就是玉振金声之物，筝、琴、琵琶等丝竹之乐，她大都有所涉猎，尤其擅弹琵琶、阮琴。
箜篌是前朝典型的宫廷雅乐，中原历经三百多年，更是沦丧外族之手近百年，礼乐崩坏、人命如草芥。连前朝国都都已在连绵战乱中沦为废墟荒土，更遑论这些所谓的宫廷、贵族？大梁建国二十多年，大改末世颓靡暮气，自上而下，俱是一派锐意进取、朝气蓬勃之态，但宫阙尚简素，那些经年沉淀的精华、瑰丽，还需要时间慢慢复苏。
即便是洛京，凤首箜篌亦是难以见得，程琰此前仅见过两台，且皆为匠人依照着残破品与古籍依样复刻之物，仅复原了凤首箜篌的形貌，却并不能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