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童收好药匣，跟着赵太医轻手轻脚地出了内室。

宁夫人紧随其后跟了出来。

“赵太医，”宁夫人笑容诚挚，丝毫不带贵妇人的傲慢，“劳烦您不辞辛苦从宫里出来一趟，这份恩情，镇国公府铭感于心。”

赵太医摆手称否：“夫人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听令行事，且治病救人，本就是老夫份内之职。”

“赵太医高风亮节、医者仁心，实在是令人佩服不已。”宁夫人也不多啰嗦，开门见山说明用意：“您方才所说的祛疤新方，还请您多多上心，那伤处过于显眼，笳音耿耿于怀，长久以往，恐怕会成心结……”

赵太医心想，三小姐常年以绡纱遮掩伤口显然已成心中大患，宁夫人这般八面玲珑之人又怎会不察？不过是为人父母不愿承认罢了。

赵太医颔首：“夫人放心，老夫即已在三小姐面前漏过口风，自然不会无的放矢。老夫此番回到太医院，自会尽快开始新方药膏的研制。”

得此一言，宁夫人悬在空中的一颗心稍稍放下，立即喜笑颜开地开口：“日后便有劳您了！药材之事您无需担忧，一应的费用都有镇国公府全权承担。”

话音未落，随侍一旁的唐妈妈见缝插针般将一个精巧秀气的荷包递到赵太医怀中：“咱们夫人请太医吃茶。”

赵太医面上仍是宽和的笑意，口中念着“夫人客气。”，却也十分实诚地将荷包交予药童，让其收好。

待师徒二人被唐妈妈亲自送出了府门，年轻的小药童翻出荷包一瞧，险些没背稳肩上药匣。

“哇！师傅师傅——”小药童惊讶地举高荷包，递给赵太医看，“金子诶！国公夫人出手也太阔绰了吧！”

赵太医呵笑一声，因为这额外的报酬感到一阵心旷神怡的惬意，捋了捋胸前山羊胡，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指导小徒：“可不仅仅是钱财，服侍好了这些金尊玉贵的贵人们呐，好处还在后头呢。”

小药童连连点头称是，满脸虔诚地将荷包妥帖放好：“我一定跟着师傅好好学医，学得一手好医术！”又想起方才师傅与宁夫人的对话，连忙表态：“我这几日多熬些时辰，争取早些帮着师傅制出药膏！”

赵太医对此予以肯定：“孺子可教也。”

-

送走赵太医，宁夫人心事重重地撩了帘子回到内室。

安氏做了宁夫人十多年的儿媳妇，早已对婆母的言行举止十分熟悉，一瞧见她长眉微蹙，薄唇半抿的神情，便知晓宁夫人心中有事。

将屋内打杂的丫鬟女使们都支出去，又遣了贴身女使守着门，安氏放在坐在程琰床边，幽幽开口问道：“娘可是有什么心事？如此忧心忡忡，不若说出来，媳妇也好帮着想想办法……”

安氏既开口问了，宁夫人自不会扭捏，只拧着帕子，神色颇有几分凝重：“柔娘，我心里琢磨着，若是……若是笳音与那纪文卿过不拢——干脆让她和离回家来好了！”

安氏一惊，昨日程琰回得突然，今日又病了，姑嫂二人还未坐下说上话，乍听到宁夫人如此言语，从容淡定如她亦是难掩惊异：“何至如此？究竟发生了何事？”

“笳音什么也不肯说。”宁夫人叹气道，“这丫头自小就性子倔强，她那张嘴又岂是轻轻松松能撬开的？”

“她虽然不说，我心中也有数。那纪文卿虽有些人才，但到底出身太弱了，又是江宁人，离得如此远。自笳音嫁给他，我心中便总惦记着，半点落不到实处，总担心她受了委屈，气了病了，我这个当娘亲却不能及时出现给她撑腰……”

听着宁夫人絮絮叨叨的话语，安氏迅速厘清其间细节，心下稍稍松了口气，宽慰道：“娘这是关心则乱。笳音旁的都不说，哪里是吃得亏，受得了委屈的主？况且江宁那宅子里不是咱们国公府出去的女使嬷嬷，就是我亲自采买的丫鬟媳妇，身契都在笳音手里捏着，谁能给她气受？”

宁夫人拈着丝帕揾擦眼角残泪，有些哽咽：“话是这么说，可笳音一个人嫁过去，身边也没个兄弟姐妹的，我如何放心得下？”

“况且，她从来都不是个乱发脾气的孩子，若不是那纪文卿惹她生气，笳音又怎么会行色匆匆不打一声招呼地回洛京来呢？”

她越说，就越发后悔当初一时心软，没捱过程琰的软磨硬泡。

“照我说，若是过不下去，和离回家来多好？咱们镇国公府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姑奶奶……”

见宁夫人越扯越远，安氏忙俯身探了探程琰的脖颈，扯开话题：“——娘，你来摸摸看，是不是退烧了呀？”

宁夫人噤声抬手探去，感受到指下细腻的皮肤已恢复了温热的温度，轻笑出声：“嘿，还真退了！赵太医的针法当真是出神入化。”

说罢，又俯身给程琰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