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狡猾的人。
姜月奴终于听见虞钰的回答,终于明白,过去的自己是怎样被眼前这个小孩子骗得团团转——谁又能想到,如此……稚嫩、“愚蠢”的小孩,谋算如此之深?
怕是她主动告知旁人,旁人亦会笑着问自己,莫不是受了惊,怎成日说些胡话。
不会有人相信的,这便是虞钰最高明之处。
甚至连姜韬,许久时间,亦未发觉不对之处。
姜月奴暗自收回视线,姜倾对虞钰的回答说不上满意,她视线在屋中游移,微微掠过杵在旁边的姜月奴,微顿一二:“月奴,怎不坐下?”
未回答虞钰的话,反倒是来过问姜月奴。
这是在赶人。
姜月奴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加之此前姜威在姜倾此处吃了不少亏,所以面对着姜倾,她面上毕恭毕敬,心中多有提防。就怕自己稍有不慎,又让姜倾把坏心思打在姜威头上。
姜月奴福身,恭敬回答:“太皇太后容禀,此前伯父传信,命月奴早早归去,怕是有要事相商。”
姜倾满意于姜月奴的识趣。
她点头:“既是有要事,哀家便不留你。”她视线往旁边瞧,荷心立即快步上前,站在姜月奴身后两步位置,行礼:“娘娘。”
“你送月奴出宫。”
“是。”
“多谢太皇太后。”
荷心引着姜月奴离开,待人影消失,姜倾扭头,“钰儿,对着皇祖母,你也不愿意说真话么?”
虞钰抱紧汤婆子,她不知何时出了冷汗将头发打湿,如今鬓发湿漉漉粘在她脸颊,看起来好不可怜:“皇祖母?”
姜倾抬手,未虞钰拂去面上湿发,轻叹:“你这孩子,怎怕成这样?是担心皇祖母害你不成?”
虞钰摇摇头,抱着汤婆子,不言语。
“如今屋内只剩下你与我。”姜倾循循善诱,耐心无比:“没有旁人,你亦不用担心其余事情。”她将手放在虞钰抱着汤婆子的手背上,随即猛得收回——冷、冷得刺骨!
虞钰抱着汤婆子,屋中还有碳火在熊熊燃烧,她穿得厚实,身体却冷得好似寒冰。
冷得姜倾恍惚间觉得,方才与虞钰相接触的肌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你的手怎如此冷?”姜倾下意识询问。
虞钰将自己抱得更紧,她脸色苍白地摇头:“皇祖母,无须担心,不要紧的咳咳……”
“钰儿,你为何与皇祖母如此生疏?”姜倾狐疑地打量虞钰,不放过她面上的一点表情,却只看见她虚弱憔悴的模样,旁的,竟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妹、没有。”虞钰受惊,眼睛睁大。她勉强笑着,笑容里带着几分心酸:“皇祖母是钰儿最亲近之人,钰儿怎会与皇祖母生疏?”
“那为何,皇祖母问你什么,你都不愿意告知?”姜倾扭头,避开虞钰眼底脆弱。
她望着地面,双眼放空,不让自己回想虞钰受伤失落面容。
……她来这里,只是为了验证,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不需要知道这个孩子,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感情。
姜倾想着,再次询问:“钰儿,告诉皇祖母,你为何安排王适作刑部尚书?”
虞钰沉默着,犹豫了许久,屋中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你还是皇祖母的钰儿吗?”姜倾问。
“自、自然!”虞钰这次很快回答,语气慌张,好似姜倾会生气。
“那为何遮遮掩掩?不愿回答?”
“我……”虞钰伸出手,想要去抓姜倾的手。在枯瘦如细枝的手伸过来之时,姜倾先想起的,居然是方才冷到极致好似针扎般的痛感。她下意识躲避虞钰触碰,不愿再次感受。
枯瘦的手顿住,而后,缓缓往回收。
……那个孩子伤心了。
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自己如此,好似有些过分。
姜倾顺着往回收的手往上看,正好看见虞钰那一抹失落。不过仔细捕捉,对方却先扬起笑容,冲着自己笑:“皇祖母。”
好似怕自己发现她的悲伤。
姜倾心情莫名沉重——要知道,她在过来寻找虞钰之时,便已经确认过目的。
反复告诫自己,摸要被这些无关因素影响。
可如今想来,却无法控制。
姜倾生硬移开视线,“告诉皇祖母。”姜倾放柔了声线,犹豫片刻,这才缓缓扭头,面上带笑,用关切的视线看着虞钰:“皇祖母担心你没有经验,被歹人所骗。”
虞钰面上闪过犹豫,不知是否要回答。
“难道你不相信我?”姜倾问。
“自是不是。”
“可你的反应,明显对我有所防备。”姜倾苦涩笑了笑:“我愿以为,你与皇祖母会始终是一条心,皇祖母会长长久久护着你,你亦无所保留。却不曾想,原来一切都是我的空想。”她自嘲一笑,便撑着桌子起身:“罢了,如今你或许有了自己的主意,确实不需要我这个老婆子……今天,是哀家没了分寸,忘记你是皇帝,不是哀家的钰儿。”
她迈开步子,毫不迟疑地往前。
虞钰伸出手,半个身子往前探出,抓住姜倾正往身后甩的胳膊。
冷、冷得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