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您不必再劝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我意已决。这话，我不是第一次跟您说了。她是十三这半生里，遇到的最重要的人。是她，把我从一具冷血的躯壳里拉出来，让我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暖，让我变得有血有肉。是她教会我，原来人是可以去爱别人，也值得被别人爱的，甚至……要学着爱自己。”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语气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是独属于“她”的温度：“她从不嫌弃我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还为我取了新的名字，叫许念。她说，这名字是想告诉我，这世上，还有人惦念着我。”

“人这一生，兜兜转转，不过是为一个‘情’字。情能叫人生，也能叫人死。”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空茫，“师傅现在或许还不明白，可若有一天，您也对一人用情至深，便会懂我此刻的心境了。为了这份情分，我愿意耗尽余生去寻她，哪怕……终究是一场空。”

柳瑶望着眼前的徒弟，记忆却还停留在多年前。那时的他，还是个勤奋到近乎偏执的小鬼，练功总是最刻苦的那个，脸上常年板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傲娇模样，谁都不放在眼里。明明眉眼容貌，几乎和当年没什么两样，可怎么一转眼，那个一心只有变强的少年，就变成了这样一个被情所困的痴情儿郎？

她太清楚了，杀手的心，是这世上最难被看透的东西。他们习惯了将情绪藏得比最深的寒潭还要深，习惯了用冷漠做铠甲，用杀戮做武器。可曾经被誉为中平最有可能接任下一代总教的十三，今天却像剖开自己的胸膛一般，将那颗破碎的心，一点点剥开，毫无保留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一丝异样的情绪在柳瑶心头蔓延开来，酸的，涩的，还有隐隐的疼。她忽然有些后悔了，为什么几年前，要把一个才十七岁的孩子，丢进那样一个万鬼夺食、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地方？可再多的心疼与悔意，到了嘴边，也只能化作冰冷的语气：“多愁善感的家伙，少说这些没用的屁话。别忘了，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做了柳瑶这么多年的徒弟，许念最是了解她。这分明是刀子嘴豆腐心，没有明着拒绝，便已是默许了他的请求。空荡的房间里，两人谁也没有看谁，可心底却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再陪对方多待一会儿吧。一种莫名的预感萦绕在两人心头，或许，这已是他们劫后余生里，为数不多的相见机会了。

“徒儿许念，在此叩谢师傅多年教养之恩！”

许念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柳瑶却猛地别过头，不敢去看。今天的许念，实在太奇怪了，那语气，那姿态，像极了在……交代遗言。一瞬间，眼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眼泪险些就要掉下来。

“珍重……”

许念的声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轻得像一阵风。柳瑶再抬头时，四周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皎洁的月色从窗棂洒进来，仿佛将他来过的所有痕迹都冲刷得一干二净。她望着那片月色，低声呢喃：“愿你……早日找到心之所爱。”

锦江城的夜晚，风格外凛冽，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得人手和脚都生疼。许念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步，又一步，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忽然熟悉起来——那座他曾无数次踏足的宅院，竟又出现在眼前。

“不知不觉，怎么又到这儿了……”他轻声自语，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内，枯黄的落叶被寒冷的秋风吹得四散飘零，墙角、廊下，零星结着蛛网，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宅院的孤寂与荒凉。他走到曾经她最喜欢待的那棵老槐树下，那里曾有她亲手种下的几株蔷薇，如今早已枯萎。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酒坛，那是他珍藏许久的桃花醉，是她最爱喝的。

纵身一跃，他稳稳落在屋顶上。清冷的月色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寂的剪影。他仰头，对着月亮，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那香气在舌尖萦绕，摇摇晃晃地勾起了一段段珍贵而美好的回忆——她的笑，她的闹，她轻声唤他“许念”时的温柔……

许昭昭……你到底，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