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贺梓槐尚未察觉异样的片刻，扶昱猛地抬眼看向柳瑶，那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匕首，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脖颈，乃至隐在衣袖下的手腕，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而柳瑶显然早有准备，在他目光投来的刹那，便稳稳接住了那道审视的视线。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冻结，连窗外的风声都戛然而止，只剩下两人眼神中无声的交锋。

“姑娘的身子骨倒是挺硬朗的哈。”扶昱率先打破沉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探究。

柳瑶顺着他的话头，刻意捏起嗓子，用一种娇滴滴的、带着几分怯懦的嗓音解释道：“小时候曾跟着兄长学过几年粗浅的武艺。”说完似乎觉得这解释太过潦草，又连忙补充道，“只是后来战乱四起，兄长参军上了战场，再也没能回来。我得到消息后，本想亲自去寻他的尸首，也好让他落叶归根，却没承想，半路上竟被人贩子拐了去。他们逼着我们卖身，我和同车的姐妹们都是宁死不从的性子。”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里添了几分哽咽：“于是我们索性拼了命反抗，可我们一群弱女子，终究双拳难敌四手。那时心里只想着，就算被他们打死也算是干净，总好过被卖给旁人糟践，倒不如一死了之。还好，还好遇上了贺将军，是他救了我们，才让我们脱离了那水深火热的苦海。”

说这番话时，柳瑶自认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眼角微红，唇瓣紧抿，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模样。话里的内容既解释了自己被拐的来龙去脉，又不着痕迹地表达了对贺梓槐的感激，可谓滴水不漏。

可扶昱和贺梓槐毕竟不是毛头小子，一起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柳瑶话里的真假，他们只需一个眼神交汇，便已心知肚明。哪路的流氓或是人贩子，会用柳月刃这种刺客专用的武器，在一个“弱女子”的手臂上留下那样深可见骨的伤口？

柳月刃是一种只有匕首大小的弯刀，正面开着锋利的刀刃，反面却铸着细密的锯齿，整体形状像极了一片轻薄的柳叶。虽说锯齿设计本就是为了给敌人造成更难愈合的砍伤，可这般小巧的兵器，要想造成那样深的伤口，对使用者的腕力和技巧都有着极高的要求。便是江湖上正经习武的人，能做到这般程度的也寥寥无几，更别说柳瑶口中那些乌合之众的人贩子了。这几率，实在是太小太小。

但扶昱和贺梓槐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还是默契地决定暂且不点破。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先处理好她的伤势才是首要的。扶昱很快取来伤药和布条，利落地包扎好了柳瑶左臂上的伤口，又小心翼翼地为她扭正了错位的脚踝。待一切打理妥当，他开始收拾自己的医具，准备起身离开，同时不慌不忙地对柳瑶叮嘱：“我这就去药铺抓药，下午熬好了给你送来。这段时间多躺床上休息，伤口千万不可碰水，免得感染。”

贺梓槐也走近几步，沉声对柳瑶说：“和你一同被拐的那群姐妹里，有个人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她被拐一事牵扯重大，所有涉事人员都必须在我们的掌控范围内。再加上你的伤势不轻，我会向上级请示，暂时让你留在军营中，由扶昱为你治伤。”

柳瑶心里暗暗盘算——正所谓灯下黑，能待在大榎永安军的军营里，外面那些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总不见得敢在明面上和永安军抢人。如此一来，倒是能暂时避开风头。于是她顺从地答应了下来。

“小女柳瑶，在此多谢二位恩人。”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礼数周全。

虽说此刻三人表面上都维持着客客气气的模样，可彼此心里都清楚，各自藏着的秘密，还有太多太多没被摊到台面上来。又或许，一旦这些深埋的心事浮出水面，若不幸触及了对方的利益，怕是免不了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