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后没多久,扶昱和师姐扶雨便日夜兼程赶到了江北。可谁也没料到,仅仅过了三日,一向沉稳的药王扶山,竟因急于找到破解“杏花果叶”的办法而变得有些走火入魔。他成日将自己锁在那间点满烛火的禅房里,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映着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他像疯了一样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医书,妄图从中找到一丝破解之法,全然将寺庙里那些苦苦等待救治的病人,丢给了他的五个徒弟们照料。
药王一行人当时在一座废弃的寺庙里设立了临时医馆,因着药王的声望,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病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寺庙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几个月了,药王扶山和弟子们绞尽脑汁,试遍了各种古方,却始终没能研制出解药。
光阴在绝望中悄然流逝,寺庙山下的那片空地上,不知不觉多了许多新垒的土包,一个个小小的坟头在风中孤零零地立着,看得人心头发冷。而其中一个稍显规整些的坟前,那块简陋的石板上,刻着的赫然是——“药王谷扶雨之墓”。
她是扶昱最敬重的大师姐,更是药王扶山唯一的亲生女儿。在一次照料病人时,一个病情失控的患者突然发狂,狠狠抓伤了她的手臂,就是这道看似不深的伤口,让她不幸染上了“杏花果叶”,最终没能挺过去。
几乎是同时,扶山的另外三个徒弟,也都因为近距离照料病人,先后被传染,倒在了这场无硝烟的战役中。女儿和徒弟们接二连三的离世,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扶山的心上,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怀疑——自己这“药王”的名号,难道只是个笑话吗?
在扶昱师姐和师兄们的简易葬礼上,看着那几抔新土,扶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打翻了供桌,摔碎了所有能碰到的东西,瓷器碎裂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混杂着他压抑的嘶吼,响彻整个寺庙。
周围本就惶恐不安的病人们,被他这疯狂的举动吓得连连后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混乱中,只有扶昱一步步走到扶山面前,“咚”的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地劝道:“师父,您冷静些!师姐去世之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让别人照顾,是有原因的。她曾让我给她送去笔纸,这……这是她留下的最后的话。”
扶昱跪在地上,深深磕了个头,然后双手高高举起一张皱皱巴巴、沾染了些许污渍的纸,递向扶山。
“‘杏花果叶’传染速度极快,而且我们一直找不到它具体的传染方式。直到我看到师姐的这张纸,才恍然大悟——关键在于血液。”扶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此刻却因悲伤而微微发颤,“被传染的人们看似没有任何共同特征,但这种病在军队里蔓延得最为猖獗。而且有些病人长期与亲人朝夕相处,亲人却安然无恙;有些只是短暂接触,却被传染了。归根结底,问题就出在血液接触上!凡是让病人携带的病菌,有任何机会进入他人血液的,就一定会被传染。”
扶昱说的这段话,无疑是个重大发现,可这个发现对于那些已经染上病症的人来说,却没有任何实质帮助,甚至更像是一种残忍的打击——知道了原因,却依旧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其实扶昱还有些话想对师父说,但那些话涉及到更深的推测,不方便让周围的病人听到,所以他打算等会儿找个单独的机会,再跟师父细说。
扶山颤抖着接过那张褶皱泛黄的纸,上面是女儿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临死前的吃力。他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出了神,读到一半时,一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了纸上。扶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纸拿远,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猩红的双眼,他怕自己这不争气的泪水,会弄脏女儿用生命换来的最后字迹。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扶雨生前住过的房间,那背影佝偻而孤寂,或许是想把自己锁在与女儿有关的回忆里,又或许,是想亲身体验一下女儿曾承受过的痛苦吧……
深夜,月色如霜,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寺庙的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扶昱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走到了师父的房门前,轻轻敲响了门板。
“什么事?”房内传来扶山沙哑疲惫的声音,像蒙了一层灰。
扶昱站在门外,对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师父,今日有些话,在众人面前不便说,但我觉得,还是必须跟您说明白。”
房内一片死寂,扶山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扶昱知道,师父此刻的心,定是像这寒夜的冰一样冷硬。可有些话,就算再难开口,他也必须说。
“‘杏花果叶’这病,以我们现在的能力,确实治不了,短期内想要突然研制出解药,几乎是不可能的。”扶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少有的冷静,“但寺庙山下的村镇,还有锦江城里,每天都有很多人被传染,只要染上就必死无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它的传播途径,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去控制城内的病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无辜的百姓一个个死去啊!”
扶昱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他恨不得能钻进房里,摇醒这个沉浸在自责中无法自拔的师父。或许是走了太多错路,或许是扶昱的话点醒了他,房内的扶山听到这些劝诫后,突然发出一声长叹,像是瞬间恍然大悟。
“徒儿说得对!是师父糊涂了,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扶山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悔意,“明日,你立刻下山,去找官府的人,把这传播方式告诉他们,让他们先采取措施控制起来!”
师父的这个决定,正合扶昱的心意,他立刻爽快地答应了。可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决定,竟会因此酿成更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