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凉雨薄秋,雁过初寒。
一个素衣玄袍的身影,撑着一柄油纸伞,走在错落的青石板小路上上。
雨后的空气是潮湿的,周围竹柏摇曳生姿、相映成趣,四周的吊脚楼从尖尖的屋檐上滴落下湿漉漉的雾珠来。
油纸伞下的那张面庞,却像是处在极寒之地,纤尘不染,极其冰冷。
苏挽尘一边走着,握着伞柄的手却不由地渐渐攥紧。
又来了,又来了…
多少年了…
以云初城为首的世家大族从来不肯放过他们,从二十年前,追杀到现在。
自从他离开了昭阳城,已经受了各路修士几波的围堵。
二十年前,苏怡拼了命的护着苏挽尘,直到被江御川救下。
二十年后,林蔓秋用自己的身体点燃凤凰天火,兑现了她当年的诺言,再一次牺牲自我护了苏挽尘周全。
苏挽尘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认出来,林蔓秋就是苏怡。会不计一切对他好的,从来都只有阿姊一人。
“啪”的一声,油纸伞的伞柄,在他的用力下折断,伞面像折翅的飞鸟般,摔落在地上。
凉风刮起他斗笠上覆着的面纱,露出一点蕴含着嘲讽意味的勾起的嘴角。
“子虚。”陈千里站在他身后,“萧笙默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尽管苏挽尘的身份已经完全暴露,但陈千里还是习惯性地叫他子虚。
苏挽尘本想说:不用你管。
但转念一想,他和陈千里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虽然不知道萧笙默对林蔓秋为何如此重要,但既然是她托付于自己的事,苏挽尘定然会全力去做。
他沉吟片刻道:“萧笙默是被齐枫韵带走了,我进云初城查看。”
“你看这个。”陈千里说着扬起一张大红喜帖。
这喜帖的做工也相当精致,艳丽的红色,配上烫金的镶边,连上头的黑字都是绢丝绣上去的。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
谨定于云城历三百四十二年良月既望,云初城少主齐枫韵与水绣山庄嫡长女柳半夏于瑶池十方境成婚。
苏挽尘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以克制这从心而起的连天怨怒。
这群害死了林蔓秋的元凶,竟还有闲心办这等喜事。
不过很快,他们便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齐枫韵带走萧笙默时不是说过要娶她吗?”
这些自然是林蔓秋转述的,但陈千里没有提她的名字,只是望了一眼那大红的喜帖,继续道:“不出意外,云初城和水绣山庄联姻。那么现在,萧笙默呢?”
多半是流落异乡了。
齐枫韵成婚在即,齐家其他人自然不会再容忍他身边有别的女人。
尽管近日里云初城的守卫日渐森严,但这苏挽尘和陈千里也绝非善茬,对这区区守卫自然毫不畏惧。陈千里这会儿修为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灵力已能流转自如。二人当即便决定动身前往云初城。
*
门外传来些清唱慢调,“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本是悲愁的调子,唱得温温软软,和这里云京的风格极为相符。
醉生梦死、浮华如梦。
前往云初城的路上,恰好路过云京。
苏挽尘忽想起来,萧笙默便是出生在云京的。
他抱着试试的想法向小二打听道:“这儿可曾有一个叫萧笙默的姑娘?”
小二竟像忽来了劲似的,喋喋不休道:“哎呀,客官问那萧姑娘呀,可惜后来被那谢家赎去了…好多年没有消息了。想当年萧姑娘在我们云京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那白绫一舞,万人空巷,真真是没见过生得这么好的姑娘,歌舞也好,脾气性儿也好,说是她在乐坊那会儿,凡是有乞儿来讨饭的,都会给赏两口饭吃嘞…”
小二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有一回呐,是萧姑娘还不大出名的那会儿,求着老板娘要收留两个小孩儿,一男一女。我那会儿在那乐坊做工大略着瞧见了。”他说着砸砸嘴:“那会儿我就注意到这姑娘了,生的真好呀,心肠又是这般的好,我就料定她将来必是名角儿…”
苏挽尘没有听他下面一连串的长篇大论,只是猛然脑海中空白了一瞬,随即闪过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他记得当初在玄夜冥覆灭,他和苏怡的逃亡途中,有过一回,走投无路,被一位少女救下,她给了他们食物,甚至为了他们跪在乐坊主面前苦苦哀求。
直到现在,将这前因后果串联起来,苏挽尘才明白,当年的少女就是萧笙默,
只是那时的苏挽尘太小,当然不可能记得萧笙默的相貌。
但林蔓秋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
这样看,他和姊姊原是一样的人,睚眦必报但也快意恩仇。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如果他早知道了林蔓秋就是他的姊姊,萧笙默就是当年乐坊的少女,那他心甘情愿为她们出生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