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十六州并不缺兵器,可以说苏挽尘来这西塘花巷,就是奔着这里的梨花酥来的。
掀开门帘进去,里头装饰清新淡雅,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梨花的香气。虽是客栈,其实也是个餐馆,曾经对于苏挽尘这么一个嗜甜如命的人来说,就是天堂,比五味轩的味道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柜台前坐着个戴着修真界特制的扁长墨镜的男人,这副墨镜苏挽尘就从未见他摘下来过。此时,他正不知正低头看着什么。他边上有只雪白的鸽子扑棱棱扇着翅膀,落在了柜台后半个人高的青瓷花瓶里的梨枝上。
难得见到莫掌柜坐在台前。
凝香苑的莫掌柜,经营这么大个客栈,却动不动爱望外跑。
苏挽尘还在烟云十六州那会儿听说过,莫掌柜以前也算是个修士,后来洗手不干了,在西塘花巷开起客栈,搞得风生水起。
凝香苑和烟云十六州靠得近 ,从前莫掌柜和江御川的关系大概还是不错的,逢年过节都会给烟云十六州送来一大堆甜点,江夜怜作为少主自然能得到不少,然后转手就给了自己的小师弟。
莫掌柜家中排行老三,苏挽尘听过江夜怜叫他莫三叔,于是他也这么叫了,结果可想而知,回应他的是莫掌柜一脸冷淡,并不想搭理他,或许黑带蒙住的双眼还翻了他几个白眼。
不过这对苏挽尘来说也还算好了,至少没对他凶神恶煞。
大概是看在烟云十六州的面子上,苏挽尘偶尔得到机会去买梨花酥时,凝香苑的小伙计还是会不情不愿地卖给他。
坐在台前的莫掌柜把手上的东西收好,抬起头来,“客官要什么?”
“梨花酥。”
一会儿,店里的小伙计就端出了满满一盒梨花酥。
童玉终年待在百山谷里,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一张小嘴里塞得满满的,左边腮帮子股起来一块,含糊不清道:“哇,这也……太好吃……了吧”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苏挽尘拿起一块,缓缓放进嘴中,久违的香甜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裹着梨花的香气,口感酥软,令人回味无穷。
他忽感到些熟悉,一样的话,江夜怜也说过。
他狼吞虎咽时,江夜怜坐在一边含笑望着他,轻轻抚过他的背脊。
“你慢点吃啊,别噎到了。”
现今的苏挽尘当然不会再那样毫无吃相地把它一口卷入口中。
他慢慢地品着这一小块梨花酥,流年岁月都仿佛在唇齿间流逝,这甜中,又似乎泛出些苦来。
他看着童玉迫不及待、狼吞虎咽的样子,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到底是天真烂漫,还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敞开滚烫的心扉,毫无保留地,想把把他所有的为数不多的一切都献给一个人。结果呢?一剑穿心的痛太过刻骨,他的真心换不来别人的真心。跌落到尘埃里,也卑微到尘埃里。
苏挽尘甚至都能记得自己过去的心情,某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滚烫的,炽热的,有些话似乎再也憋不住了,就要破口而出。
“师哥,我——”
“什么?”暗光浮动下,映得江夜怜眸中明明暗暗,光影交错,月光落在他脸上,勾画出他温柔的侧颜,格外的好看。他转过头来,仿佛落着一池杏花烟雨的眸子温情脉脉地望着他,笑着望着他,拉过他的手。
那天是除夕夜,鲜少没有宵禁的夜晚。他和他那时最爱的人一起坐在屋顶看烟花。
江夜怜笑着看向他:“师弟,马上就到下一年了,你开心吗?”
“当然。”苏挽尘被他略带寒意的手握着,一动不敢动,好像生怕他稍稍一动,就会失去这微冷中的暖意。
他就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汲取着舔舐着留恋着这样的温情。
脸上不由地带上些潮红,索性夜色浓重,身边的人也未曾察觉。
“当——当——当——当……”这几下幽远的钟声是烟云十六州的新年倒计时。
一声声的钟声敲得苏挽尘心乱如麻,偏是一动不敢动,体内上蹿下跳的火热气息都快要溢出来了。
“师哥,我其实——”
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忽然而已,是蓄谋已久、生生不息。
巨大的彩色烟花在四周天空绽放开,西塘花巷、烟云十六州……各处烟火遥相呼应。
伴随着烟花绽开,那最后一下代表着新年到来的震耳欲聋的撞钟声,将苏挽尘后半句话淹没。
“你刚才说什么?”江夜怜欢快地笑着,转过头来问他。
他对上江夜怜温柔注视的目光,瞬间便怯了: “没什么。”
“好吧。”江夜怜也没再追问,他仍是很高兴,笑着说道,“师弟,新年快乐。”
他也笑了:“新年快乐。”
心中不由地有些失落,要想再说一遍,却无论如何,再说不出口了。
当时他没有说出口的话,现在,苏挽尘当然更不会说。当时的满腔热情,早就被他埋葬得不见坟茔。
那些恨,早就在百山谷无边无际地黑暗里,淹没了曾经所有的情愫。
一边童玉塞了满嘴,江晗却只是咬了一小口,皱了皱眉道:“这梨花酥好甜啊。”他勉强吃了一个,便没再动口。
江夜怜以前好像也总说太甜,而全给了他吃。苏挽尘起先是信的,后来长大些,发觉师哥是借这理由把他爱吃的让给他。现在,他算是明白了,也没什么让不让,就是单纯像江晗这样的不爱吃甜食。
走时童玉依然恋恋不舍,苏挽尘只好又买了两盒梨花酥带走。
刚回烟云十六州,便有弟子来找苏挽尘道:“宗主有请。”
苏挽尘不禁纳闷,江夜怜这么忙,找他作什么?
“我若不去呢?”
那传话的弟子懵了,看这人的样子,似乎是个烟云十六州的客卿,可是客卿哪有宗主邀请还摆架子不去的道理。
“嗯……这个……”那弟子似乎想到些什么,忽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失约者,要罚抄《清心经》3遍!”
失约?苏挽尘差点笑出来:“我和他约什么了?”说罢,又忽觉这话很不严谨,索性这弟子单纯,也没听出什么。
“这……这……”那弟子憋红了脸,江夜怜差他叫人,叫不到岂不是他办事不利了?
苏挽尘忽想起些什么:“谁说的失约要罚抄《清心经》了?”
那弟子以为他怕了,颇有些得意道:“烟云十六州门规第一百二十四条啊,失约者,罚《清心经》3遍!”
“烟云十六州什么时候门规定得这么细了?”他记得他在烟云十六州那会儿,门规是类似:不得失约这种,并没有详细的惩罚规定,导致每回他犯了一点错,都能挨一顿狠罚。
那弟子道:“这不是宗主很早就改革的章法吗?前辈您是新来的吗?”
也是也不是,曾子虚是,苏挽尘却不是。
但他还是答道:“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啊?”那弟子有些不满道,“那您现在能去宗主那里了吗?”
“我偏不去,他奈我何。”
“你无理取闹啊!”那弟子气得说不话来。
“分明是你无理取闹,你话带到了,我去不去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
那弟子若有所思,觉他所言也有些道理。
“但我也可以咬定是你没和我说。”
苏挽尘觉得自己大概是无聊透了,才会在这儿和一个小修开玩笑。
那弟子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看着这小修欲哭无泪的样子,苏挽尘觉得自己又干了件蠢事,蠢到家了。
小时候和别人开玩笑,只会引得旁人的恶言恶语。
后来他再也笑不出来,也没人陪他笑了。
而今他觉得自己在自讨没趣。
半卷珠帘轻启,苏挽尘老远就看见江夜怜坐在帘内案边,恰好他一抬首,二人目光相接,隐约是朝苏挽尘笑了一下。
“叫我何事?”苏挽尘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