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这半天都在宫中,和皇帝说了整整一下午,偏殿里只有康王清冷的声音,大周皇帝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世间还有以母族为尊之地。尊贤重德仅为其一,习武之人皆以实力为尊,而非身份。这个社会形态,不仅颠覆了传统父系观念,更动摇了根深蒂固的血脉传承,甚至违背了君臣相处之道,怎能不令人震惊?
不过皇帝回忆起当初霜华的行径,有点能理解她的所作所为了,当时,成国公府和先皇被气得七窍生烟。霜华不屑为妻,竟反下聘礼,要娶国公为夫,据说聘礼还是一堆来历不明的彩色石头而已。之后,她差点拆了尘家祠堂,谁敢阻拦,她便揍谁,就连先皇身边的十来个暗卫宗师,都被她打得口吐鲜血。
谁也奈何不了她。
幸而霜华与他们皆是意外来到大周,一旦离去,便再难出现。在大周的日子,他们不问国家政事,不涉俗世恩怨,只专心修行,做关乎自己的事情。
康王细说了当初治疗寒毒之事,萧狐一派原本不打算救他,他们不看重亲人血脉,最在意的是师父、道侣和同门,即使父母和后代,不合他们的道,随时会被舍弃摒除的。
当时,他皇子的身份让他们直接无视,是他特殊体质,有着霜华赠予的暖玉,萧狐才看了他一眼,因他愿意放弃权力和身份,林云逸他们才松口救他。并不是因为外甥的缘故,如今武裴旻已是同门弟子,师父不在,当听从大师姐的吩咐。
“姨母恩同再造,又如师父般教诲,儿子发过誓言,三年之后就会跟随他们回到族中,不再出世,是儿臣不孝,一直让父皇担心,还无法替父皇分忧。”武裴旻重重地磕头。
皇帝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儿子回来了,又好像没回来。
皇帝回过神来,抬手:“你先起来,坐下再说。朕有些事听得糊里糊涂,霜华的事朕才想明白,可你不同,为何一定要和他们走?”
这一点皇帝是听清楚了,但理解得不多。
武裴旻站起,解释道:“不是道侣,但是同门,被救之人必须去往他们族地清修,父皇您有所不知,儿臣本就无意朝政,惟求心宁。儿自小受寒毒之苦,能活着跟随师姐清修已是幸事,师姐相救,恐遭反噬之厄,我不能离开她。这无关男女之情。”
皇帝叹了口气,“朕当然知道那都是谣言,但你可是朕的皇儿,他们也要带走?”
“父皇,萧师姐是讲理的,她一路进京,见百姓安居乐业,还夸您是个难得的明君。她给了孩儿三年时间,在京城孝敬父皇,要是不讲理,孩子在武都县可能就.....没命了,再也见不到父皇了。”说着,他双眼通红,孺慕地看着皇帝。
玉清月曾教过他,有些话即便再觉“恶心”,也要道出-----因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些说辞,他们几个反复斟酌了几回,毕竟武裴旻身为皇子,要带走他离不开皇帝的应允。否则,霜华可以大闹成国公府,他们可不能大闹皇宫。
须知,本朝天子可远不及先皇那般信任成国公府。
能不得罪皇权就尽量不得罪,萧狐他们喜欢先礼后兵。能将道理就讲道理,讲不通,再动武。
康王回京后,只管当个闲散王爷,尽好二十四孝儿子之责就成。闲事莫管,可这一路,他也管了好几桩。
皇帝看康王清瘦了不少,难得耐心地问他这两年的生活情况和这一路的经历,康王开始手舞足蹈地讲田间趣事,夜间抓贼,智取琉璃等事件,讲到精彩之处,还用手比画,竟引得龙颜大笑。
“这整人法子谁想出来的?”
武裴旻脱口而出:“是师兄林云逸,他比较洒脱不羁。他们不像儿臣有所顾忌,要是受伤或受了委屈,会当场打回去的。”
皇帝伸了伸腰,说道:“这性子倒是像霜华。”
武裴旻眼疾手快把滑落一旁的垫子放在皇帝腰后垫着。
皇帝笑道:“你如今性子倒是爽朗,不似以前。”
康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儿子在武都县接触到的都是淳朴之人,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儿臣时常挂念父皇,在乡下大古村里都学会做菜了。”
“哦,你还学这个?”皇帝顿时来了兴致。
“是的,父皇,您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红烧肉,与宫中的定然不同。”
这小子说的是不是真的?皇帝看看他,见他面不改色,还很得意,揶揄道:“今日朕留你在宫中用膳,让御膳房配合你,嗯?”
“好的,时候正好,我去尚食局,父皇等着,我亲自去做。”说着从袖子中掏出制作高档琉璃的羊皮纸,“这个父皇先看着,儿臣只是帮着带回来的,儿臣不用。”
说完,他便让太监带路。
“哎,真去啊,老七,这是什么?”皇帝都没叫住康王,武裴旻似一阵风出了殿门。
另一秉笔太监拿起羊皮纸递给圣上看,皇帝快速浏览,眼里满是震惊,“这臭小子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直接随手一丢,完了也不说,这还没做红烧肉重要?”
皇帝笑了。老七身体痊愈后,身上倒是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不管他会不会做菜,这份孝心难得。他活了这么久,还没有一个儿子提出给他做菜吃,他拭目以待。
看得出来皇帝今日心情大好,还很好奇,时不时地派人去问康王做好了没有,连奏折都没心思批阅。
康王来到尚食局,可吓傻了一干奴婢,得知康王还要亲自做菜,一帮人傻愣愣地都不知道要干嘛了。
康王很是随意,“给两份我要的菜,一个灶台就成,你们继续干手里的活,不用管本王。一会麻烦王公公亲自端去给父皇。”
王公公:“是,康王。”
康王熟练地从框中挑出两个圆溜溜的土豆,挑了块五花肉,还有鱼和豆芽等食材。宫里多是鲤鱼,今日恰好有黑鱼,便拿了黑鱼,正好做酸菜鱼,没有酸菜,白菜稍微腌制会,凑合着用了。
王公公以为康王说的会做菜,不过是捡捡菜、指挥着放放调料、摆个盘罢了。谁知,康王从挑选食材开始,洗,切,腌制,剥皮炒菜皆亲自而为,动作一点也不生疏,还挺娴熟,切得鱼片薄如蝉翼,把鱼刺都剔除掉,红烧肉切块,入凉水焯水去异味,再煸炒调味,焖煮,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连御厨们都停下,看着康王。
康王只让人烧火,其他没让人插手。这画面,着实惊人。随着香味不断飘出,连陛下那里跑来传话的公公都咽了咽口水。
看着端上来的菜品,土豆丝炒肉片,红烧肉,酸菜鱼,冬葵汤,皇帝都有些不敢置信,“真做出来了?”
当听到王公公汇报,康王全程都亲力亲为,皇帝心中不禁一震,这菜瞧着就色泽俱佳,无人帮着,想必也挺费劲,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康王。
武裴旻腼腆一笑:“父皇您尝尝,儿臣只会几样家常菜。”
皇帝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老七,坐下与朕一道用膳。”康王也不客气,直接坐下,“谢父皇。”
“这个是土豆丝?”皇帝夹起一筷子。
武裴旻:“不错,土豆有很多种做法,切成细丝更入味。”
“细如发丝,清脆爽口,口感饱满,不错。朕记得原来大周还没有土豆。”
康王:“是的父皇,我在越县听说是村民偶然在山里挖到,被韦家韦鸿谷发现妙处后在越县先推广,不久便由当地及附近官府推广至大周各地,如今都成了百姓的一道口粮。”
“嗯朕记得越州刺史提过,韦家大郎颇具才能。此肉肥而不腻,入口酥软,微甜,甚佳!”
康王夹了一筷子鱼肉给皇帝,“父皇,这个您尝尝,是鱼片。”
“洁白如玉,居然如此嫩滑。妙哉,这倒是与鱼脍不同。”皇帝今日连赞三次,引得王公公频频侧目。
“父皇,儿臣治病之时,姨母常做菜给儿臣,儿臣最喜欢这道菜。宫里没有酸菜,若是添放,口感更佳。彼时儿臣身体未愈,便心生学做菜之念,想着有朝一日能亲手做与父皇品尝。”
看着在那扒饭吃肉的康王,皇帝心中微动,“老七,你有心了!朕今日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