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觉荆殉职,被表彰为烈士。他的墓碑和父亲隔着一个,中间的那个空位置,应该是留给隋局长的。”
“隋局长……我不知道她难不难过,隋觉荆葬礼那天,她需要组织一场紧急抓捕,没有来得及出席。”
“还有,曲让尘。”
说到这里,倪淮玉的表情一顿,看着闵朝言,神色中有一点愧疚:
“曲让尘,消失了。”
消失了?
闵朝言咀嚼的动作几不可闻地一顿。
“你的……之后,他一直在墓碑前不肯离开,坐了很多天。我会给他送饭。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重平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有两米深,成了雪灾。
全市戒严,我不能出门了。等戒严解除的时候,我再去送饭,他就不在了。”
倪淮玉说着,看着闵朝言的眼睛,他似乎有些犹豫,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问:
“他……是去找你了吗?”
当在墓碑前看不到曲让尘时,倪淮玉下意识以为,他是自己找了一个地方避难。
这太正常了,这是生物的本能。
再一根筋的动物都会有想要活下去的本能,何况是一个大活人呢?
可内心深处的声音却告诉倪淮玉:
不,曲让尘不会走。
曲让尘绝不会离开闵朝言。
即使那只是她的墓碑。
“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卑劣的人,我既希望他去照顾好你,又觉得他凭什么就可以去照顾你?”
在发现曲让尘的消失时,倪淮玉心中涌上一股强烈的愱恨。
曲让尘可以去死,不需要顾及任何事情,也不用在乎被留下的人要怎么活。
但倪淮玉却不行。
他知道闵朝言在乎闵长风,他要照顾闵朝言的双亲。
他知道闵朝言将程百福当作朋友,他知道闵朝言会在乎谢远朋的结局——她对自己接下来的委托总是尽善尽美。
这些人,都是闵朝言在世界上曾留下来的“痕迹”,
他怎么舍得这些痕迹消失。
“我没见到他。”
闵朝言摇摇头。
听到曲让尘或许已经死在雪灾中的消息时,
闵朝言有些惊讶。
不是惊讶于曲让尘的行为。
而是她居然感觉自己,很满意这个结局。
就好像,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的结果。
曲让尘是她的所有物,
当然要用尽一切去跟随她的脚步。
虽然他显然没有跟上,闵朝言现在看见的只有倪淮玉。
但没关系,闵朝言大度地原谅他的无能为力。
“那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闵朝言说着,双手捧着倪淮玉的脸颊,声音很温和地问。
倪淮玉将掌心覆盖住闵朝言的手背,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居然显得有些轻快:
“很难过,每天都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快点死?
我怕自己死得时候太老了,就变丑了。
他们死的时候都很年轻,我本来长得就没有他们好看,更比不过了该怎么办呀。”
他垂下眼,用鼻尖去蹭她的手心,唇瓣柔软地轻吻着她的肌肤:
“但是又庆幸,我比他们活得久,有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可以讲给你听。”
闵朝言带着一点笑意看向倪淮玉,指尖划过他的眼角。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问。
“……我不知道,大概三个月前,我只是醒过来,这个世界就变成这样了。”
说到这里,倪淮玉眼中浮现出疑惑,他摇摇头说道:
“这里是C市,看上去和重平市一模一样,只是凭空多了我不认识的几个豪门。”
“连芳芳纺织厂都还在,只是……少了我们。”
倪淮玉说。
他在醒来之后,对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都做了调查。
其中最诡异的就是:
他穿越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可他还是他。
“这句身体,就是我自己的身体。”
他说。
小时候被吴志暴打出来的疤痕还在身上。
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前芳芳纺织厂职工,刑满释放犯人吴志”的存在。
说到这里,倪淮玉的表情凝重起来:
“这里很奇怪,我和这个世界的‘倪淮玉’明明不是一个人,甚至我看他之前的相片里,和我长的都不是一个样子!
可是谁也认不出来,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倪氏传媒’的总裁倪淮玉。
即使我表现出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性格,也没有任何人表现出诧异。就像……”
他的目光落在闵朝言身上,看着她:
“就像你一样。”
「?!?!啊!?!?他说什么呢?!啊!?!?」
095再次尖叫起来。
甚至就连闵朝言也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讶神情。
“像我一样?”
她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已经三个月了,甚至我这个身份,还在传媒业工作,如果你一直在娱乐圈的话,我不可能看不到你。
可我在听到你的声音之后去查了‘闵朝言’这个名字,才知道了‘你’身上发生的一切。
那个辍学打工,被诬陷是个赌徒,又背负重重骂名的‘闵朝言’。
但是那不是你,对吗?”
倪淮玉说着,看着闵朝言的眼睛,他很少这样直视她。
不,除了小时候,他从未这样直视她。
“三个月之前,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满世界地去找‘闵朝言’。
我以为这是一个平行世界,我以为,也许,在这个世界里,你还活着……但是,没有。”
说到这里,倪淮玉的声音再次停下了。
他的手搭在闵朝言的手腕处,安静地感受着她的脉搏。
在几次深呼吸之后,倪淮玉才继续说:
“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你。
而那个被大众唾弃的过气偶像明星,也就是你现在这个身份,当时,绝对不是‘闵朝言’。”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绝对,不会错过‘闵朝言’。”
在他的视线下,闵朝言不知为何,忽然也感受到了一些呼吸的重量。
她抬起手,盖住了倪淮玉的眼睛。
而倪淮玉也配合着她的动作,没有任何挣扎。
好像不管闵朝言是要合上他的眼睛,还是戳瞎他的眼睛都无所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会啊?!?!?」
095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它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它也知道至少在这个副本世界里,谁也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
“你……”
闵朝言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出来要说什么。
倪淮玉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都远远超过了一个“重要NPC”所能够,所应该看见和感受的。
「难道他知道自己是个NPC了?难道他知道这个世界是个游戏副本了?怎么会?不可能啊!」
可闵朝言又该怎么做?
告诉他副本和游戏的真相?
可是这样做有什么用处?又有什么意义?
闵朝言的手覆盖在倪淮玉的双眼之上,
她的眼中,也浮现出一片迷茫。
“我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很惊讶,但你好像不是。”
倪淮玉的手掌覆盖着闵朝言的手背。
她可以感受到,在自己掌心的肌肤之下,倪淮玉的睫毛正轻轻颤动着,在她手心里勾起一点痒意。
“小孩儿,你记得,我刚才对你的说话吗?”
他问。
闵朝言记得。
在昏暗的剧场里,他从幕布后走出,用带着一点笑意的嗓音,缓缓说出的:
“这是你新准备的游戏吗?”
那时闵朝言以为,他说的,是她策划的试镜游戏。
但现在看来,那个问题显然有更深一层所指。
他所指的是:
这一切,这个世界,这个新的‘闵朝言’的身份,都是闵朝言的一个新游戏吗?
有“新游戏”,就有“旧游戏”。
如果他知道这一切是闵朝言的“新游戏”,
那他势必也知道自己的世界,在芳芳纺织厂乃至于重平市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闵朝言的“旧游戏”。
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会愤怒,不平,怨恨,还是——
“太好了。”
倪淮玉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甚至可以被称之为“欢欣”的释然和满足。
太好了?
闵朝言愣了一下。
在这份迷茫中,她的思绪忽然不着边际地想:
原来她每次说话只说一半时,
095都是这种不明所以的感觉吗?
“太好了,如果一切对你来说都只是游戏的话,你一定不疼吧。”
倪淮玉说。
闵朝言感觉到自己手心有一片温热的湿润。
那是他的眼泪吗?
闵朝言有一瞬间很想切换到[狂信者]的视角,去看看他现在身上到底是什么颜色。
他到底在伤心,
还是在喜悦。
“不会疼,不会痛苦,不会一个人睡在冷冰冰的海水里……”
闵朝言缓缓收回手,看着倪淮玉那双如翡翠一般的眼睛。
“真好。”
他说。
闵朝言感受到自己掌心的湿润,
那片小小的海还没有蒸发。
她的掌心皮肤一片完好,分明没有任何伤口。
可在这片小小的海之下,
却传来一种轻微的刺痛。
她压着倪淮玉的后颈,强迫对方俯身,与她平视。
她要惩罚这个居然敢让她感到刺痛的冒犯者。
她狠狠咬上他的唇。
不许再说话了。
不要再说出……
让她会觉得刺痛的话了。
昏暗的剧场中,渐渐隐去的月光下,
泪水被点燃,化作燃烧的海。
往更深,更炽热的地方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