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让尘。”
看着眼前的一切,闵朝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一步步走上前去,赤足踩在血泊中,那温度已然十足冰凉。
阿言,阿言……
已经无法发出声音的喉管只能吐出残破的风声。
曲让尘躺在地上,尽全力抬起头看着她,丝毫不顾将已经血流如注的伤口扯得更深。
“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曲让尘,眼中满是迷惑。
因为,我让你不开心了……
让你不开心的东西,全都应该死掉。
曲让尘的眼神渐渐涣散,对着眼前已经看不清的方向露出小狗一样的笑容。
其实曲让尘从来不恨曲家人,
不管是对他暴力相向的曲老三,动辄打骂羞辱的老曲,还有对面他的苦难熟视无睹的常姐。
曲让尘不恨任何人。
怨恨太耗费精力,他没有力气。
忍耐是他在生命中学会的第一件事。
这是他生命的常态:感到疼痛,忍受疼痛,这是比呼吸更自然的习惯,不需要任何思考和理由。
动物如何怨恨呼吸呢?
安静地忍耐着就好,
在忍耐中活着或者死去,动物不会思考自我的结局。
除非,
有谁让他成为“人”。
看见他,探索他,
对他感到好奇,对他产生期待,让他感到原来“活着”不仅仅是呼吸。
在闵朝言第一次将视线落在那个眼神空洞的孩子身上时,
他就注定属于她了。
多没道理的规矩。
“阿、言。”
他嘶哑破碎的声音响起。
破碎的白瓷娃娃在月色下倾倒,那精致非人的漂亮面容染上血色,白色衬衫上如同红梅盛放。
连毁灭都美到不可方物。
闵朝言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手,居然比曲让尘更冷。
“a…ai…爱、你。”
他握住闵朝言的手。
那上面,
有一点水色落下。
“明明说是我的东西,你怎么有资格去死?你怎么有权力决定要不要杀死自己!”
在所有情绪中,闵朝言选择愤怒。
愤怒多简单,
愤怒多容易。
“曲让尘,你怎么有资格,你凭什么就去死!”
她用力掐住曲让尘的脖子,血肉翻开的伤口就这样贴在她掌心。
闵朝言只感到一片冰冷的湿润。
在手心,
在眼下。
你凭什么死?
你是属于我的。
你是属于我的,
即使是虚假的,也是……
属于我的。
她的目光平静下来,手指放松,缓缓抚过那骇人的伤口。
曲让尘倚着她的掌心,呼吸已经几近于无,瞳孔涣散开,空茫地朝向她。
在她的指尖,有一点金色光芒挣扎着溢出,又仿佛被什么更强大的力量压制,无法突破屏障。
「闵朝言,你的情绪波动也太剧烈——我靠!你干什么!!!」
感受到宿主极端波动的情绪,
一直处于自屏蔽状态的系统终于冒头出现,结果吓得大叫出声。
「你在干什么?收回来!快收回来!这个副本是禁止超自然力量的!」
闵朝言脸色冷硬,完全忽略系统的大呼小叫,咬着牙,脸色苍白,指尖金光却愈发强烈地闪烁着。
「闵朝言,你在对抗这个世界的规则!你会受伤的!」
系统焦急。
可它什么也做不了。
积分,道具,这些需要经由它手的东西,它可以影响,可以现在马上制止闵朝言!
可偏偏,
[狂信者]是她的力量。
谁也无法阻止她。
「曲让尘不是NPC,即使他死了我也能截留他的意识数据!闵朝言,别试了!」
系统咬咬牙,大声说。
闵朝言果然动作一顿,苍白的脸上浮现疑问,她还没问出口,却眼前一黑,几近昏厥过去。
不,醒来。
睁开眼。
醒过来!
我还有要做的事情,我不能停下!
闵朝言猛地张开眼,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动作凶狠地吞噬空气,大脑皮层中的震麻还没有消去,耳边有巨大的空鸣声回响。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
闵朝言是谁?闵朝言是谁?
闵朝言——闵朝言——是我。
我是闵朝言,
我是……我是——!
几乎被疼痛撕裂的大脑里,扭曲模糊的画面闪过,猩红,灰白,还有,还有——
她好像看到一个人,是谁?
是什么?
是……
闵朝言低下头,模糊视线中,她看见自己的双手被鲜血浸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嘶吼哭喊:
“别走,别走!”
别走,别离开我!除了你——
我一无所有。
——!!!
她抱住自己的脑袋,双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哀嚎出声。
想起来,
想起来!
想起来!!!
是什么?是谁?
别走,别离开我!
「闵朝言?闵朝言!该死,记忆锁坏掉了!」
系统咬牙。
它心急如焚,却无力影响身处意识空间之外的闵朝言。
不行,
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系统的数据库内乱流疯狂打结。
怎么做?怎么办?
闵朝言不能死,她死了就一切都完了!
在慌乱中,系统看到倒在地上的,曲让尘的“尸体”,它狂奔中的数据流一滞。
阿言,阿言……
阿言,阿言,阿言阿言阿言阿言阿言阿言阿言!
为什么在痛?
为什么在哭?
不要,不要!!!
“尸体”空茫的眼中流下血泪,低沉嘶哑的呓语在空气中浮动,仿佛水面下的巨兽缓缓睁开双眼。
“阿言……”
呓语撕裂空间,窗外闪电瞬间炸响,轰鸣而过!
世界无力压制,
规则被震出裂缝。
闵朝言指尖的金光终于盛放绽出。
可,那光芒却没有流向地上曲让尘的“尸体”,
反而全部冲进了闵朝言因痛苦而痉挛的眉心中!
“曲让尘”睁开眼,从地上缓缓坐起,抬手抱住几乎昏厥过去的闵朝言,垂眸,用手轻轻理着她散开的长发。
他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正是闵朝言常常哼起的那一段,只是更长,更完整。
“还是这么爱逞强呀……”
他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语气轻柔如情人呢喃:
“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