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讨厌自己的姓氏,
因为阿言说这个姓有点特别。
但他非常讨厌,“曲家的孩子”这个称呼。
曲让尘讨厌很多东西,其中,他最讨厌的,就是和曲家相关的。
他没搭理,抱着书包直直往前走。
“小孩?小孩!你先别走!”
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我想问你点事,我可以给你钱。”
钱。
钱可以给阿言买礼物。
刚刚失去一份非常赚钱的“兼职”,曲让尘其实有点为钱发愁。
他停下脚步。
“你要问什么?”
男孩还没有变声,说话时虽然有些哑,但声音还是独属于孩子的糯。
“我想问,常虹玲,你认识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年轻女人低声问。
常虹玲?
曲让尘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下意识就想摇头。
就在摇头前一秒,他又想起女人刚才问的那句“曲家”,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口问:
“常姐?”
“对对对,这里都叫她常姐,她叫常虹玲,是我妈。”
年轻女人说。
“她怎么样了?生病了吗?我等了一早上了,她没从楼上下来。有人之前告诉我,老曲家火灾之后,就住在一号楼里啊。”
曲让尘看着她被巨大口罩和刘海盖住的脸,愣了一下。
“她是不是生病了?那帮人肯定不会送她去医院的,我得带她去看看……”
女人的声音急促起来。
她从早餐店的凳子上坐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二十块钱递给曲让尘:
“钱你拿着,我先走了。”
曲让尘接过崭新的二十块钱,眨了眨眼。
他从第二个问题开始就知道这个年轻女人是谁了:
是他没见过的,那个早就逃到南方去打工的曲家二女儿。
他甚至还知道,常姐的“生病”只是曲老大用来骗她回重平的谎言。曲老大要把她卖掉,用她的彩礼钱来给自己还赌债。
曲让尘不知道彩礼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赌债是要用钱来还的。
而且,他最知道的是,一旦和曲家三父子沾上关系,都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肯定会被他们害得很惨。
不过,这关他什么事?
曲让尘眼神漠然。
他本来什么也不想说。
但莫名的,他眼前又不断闪过常姐递给他一碗粥的画面,
那碗粥里有咸鸭蛋黄。
他对常姐没什么感情。
没有人在乎过曲让尘,他是累赘,是垃圾,是可以被随意使唤虐待的小奴隶。
不管是在农村还是在曲家,都是一样的,从来没有过任何改变。
没有人把曲让尘当过人,
所以渐渐的,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人了。
闵朝言也不把曲让尘当人,
但闵朝言把他当作“自己的东西”。
闵朝言会看见他,会帮助他,会和他说话,用她的手去摸曲让尘的头发和脸颊。
她会给他雪花膏,给他补课,教他认字读书,告诉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别人帮助他,接受他的礼物,相信他可以做到她所期待的事情。
曲让尘觉得,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做阿言的小狗更幸福的事情了。
曲让尘很早就决定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喜欢阿言,也只在乎阿言。
但他也并不讨厌常姐。
在这个世界上,
曲让尘不讨厌的东西和人,都很少。
“你不要去。”
年轻女人急匆匆离开店门时,一个沙哑又稚气的童声响起:
“常姐没事,她去打工了。曲老大的信是骗你的,他要把你卖了换彩礼。”
曲二姐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的是真的?那我早上怎么没看见她下楼?”
她问。
“你来得太晚了,常姐每天凌晨三点就要去扫大街。”
曲让尘回答。
“……凌晨三点。”
曲二姐的声音艰涩:
“这么冷的天。”
曲让尘没说话,他把二十块钱认真地放在书包夹层里。
阿言最近爱看侦探小说,他等下要去书店买一本最近出版的。
“你帮我给她送信,我给你钱,一封信二十块钱。”
曲二姐又递过来一张二十块。
“好。”
曲让尘接过。
“你不问我是谁?”
曲二姐问。
曲让尘没回答,抬头看着她,有种“爱说说不说算”的平静感。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但我很讨厌别人叫我‘曲二丫头’,就像你刚才也很讨厌我管你叫‘曲家的小孩’一样。”
她笑着说。
原来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曲让尘的情绪。
“我叫谢远朋,不姓曲也不姓常。你可以叫我朋姐,或者小谢姐。”
曲二姐,不,谢远朋看着曲让尘的眼睛,声音很温和。
“我早就猜到他们是骗我回来,要算计我了,但我还是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