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的话砸在闵长风身上。
“圳城那家企业的项目负责人明天就来了,你要是实在觉得这件事情做不来,我也可以把这个任务给老姚……”
厂长说。
“我来吧,厂长。”
闵长风的声音冲破喉咙。
恐惧比思考更快地接管了大脑。
她不能让姚副厂长来做这件事。
不,她不能让任何除了自己之外的副厂长来做这件事。
闵长风在厂子里十二年,但和这个厂子的联系,已经很少了。
她最好的朋友程新已经下岗,曾经的工友们大多也已经下岗,她的亲友里,只有丈夫依然在厂子里是正式职工。
她没有那些错综复杂的人情债,没有五花八门的亲戚在工厂的边边角角,没有过去的把柄被人捏在手里。
只有她来做这件事,
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不认识“上面领导”的工人们,才可能被更加公平地对待。
“年轻人还是要有冲劲啊。”
厂长笑着喝茶,声音是达成目的之后的不紧不慢。
“不过呀,除了工作认真,对自己也要有规划,我看现在不是有什么成人自考吗?非常适合你这样的年轻同志去,有个大学学历,还是非常有帮助的。”
威逼已成,利诱再来。
“我明年就退休了,这个项目,是我个人,也是咱们厂最后,最大的案子了。退休之前啊,还真舍不得,希望以后承我衣钵的年轻人,能好好奋斗,带领咱们的工人呀,一起走下去。”
厂长放下茶杯,看着闵长风,良久,抬手拍拍她的肩膀。
“三十年呀。”
厂长的声音就像是她的手,落在闵长风肩上,
很轻,又很重。
闵长风有一瞬间恍惚。
她想,自己也许在那银框眼镜背后,多少看见了一点真心。
夜晚,闵朝言躺在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回忆着自己今天看见的一幕幕。
好有趣。
她的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小孩,我回来了。]
小灵通的屏幕亮起,一行简短的文字出现。
闵朝言拿起小灵通,思考要不要打回去。
三年不见,她其实已经忘记了很多东西,当初与他相处的情绪,在他离开时自己忽然闷闷的心情。
那些被塞到她书包里的橘子软糖,
那些他脸上身上淤青的伤口和痕迹。
闵朝言很聪明,
她能记住自己眼睛看到过的所有图像,所有文字。
但闵朝言似乎也有不够聪明的地方,
她总是很难记住自己的“情绪”,不管是快乐还是悲伤。
也正是因此,她总是在寻找着更加强烈的情绪,
那些迅猛而深刻的情绪,刻进她的大脑,让她短暂地感到刺激与快乐。
[小孩,看对窗。]
小灵通的屏幕再一次亮起。
闵朝言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
——唰
火焰的光芒亮起来。
从最幽深的阴影中亮起,一个又一个,数百个冷光烟花棒被点燃,在早已经烧到焦黑的房间里,盛放着彩色的火焰光辉。
在房间的最中央,有一个燃烧着的“小喷泉”,它旋转着,将依然闪亮着的火花洒向四周。
如果这个房间里还有任何可以被点燃的东西存在,
它大概又要被烧毁一次了。
肤色暖白如玉的少年人,站在烟花小喷泉后面。
他长高了许多,仿佛柳树抽条,瞬间从孩子变成了青年。
“小孩,喜欢吗?”
他的唇瓣扬起,烟花在他眼中闪烁光辉。
烟花,
喜欢吗?
我回来了,
喜欢吗?
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在他眼中燃烧,那是点燃电话的余烬。
闵朝言的眸子也被烟花点燃。
三年前她住在主卧,没有看见那场火,只看见了大火肆虐后的焦黑,和被火烧毁的伤口血肉。
那个她曾无数次遗憾过无法亲眼见证的画面,
今天终于看到了。
“喜欢。”
她笑着说。
“我也是。”
倪淮玉同样笑着回答。
他回家了。
终于,
终于。
翌日。
闵长风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呼吸几次,才鼓起勇气推开大门。
她知道人力有其尽时,
但闵长风想为这个厂,为所有工人姐妹再努力一次,再奋斗一次。
拼尽全力,给大家一个更好的,更公平的归宿,
这不就是厂长一力将她提拔起来的原因吗?
嘎吱——
大门打开的声音令人牙酸。
闵长风的脚步和笑容一起顿住。
她这一刻才明白,为什么厂长说了,她才是来做这个任务最好的人选。
不是因为她是最年轻的车间主任,
更是因为,她之前的那位车间主任。
站在她对面的人西装革履,带着金边眼镜,身材瘦削,冷淡的脸上线条分明。
闵长风曾与她告别。
闵长风没有想过,
会这样与她重逢。
“倪经理。”
她的声音发哑。
谈判桌的另一边,是倪盛鸣。
这是你的复仇吗?
对这个曾经抛弃了你的厂子,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
闵长风的心脏几乎冲出胸膛。
她将心跳声咽下。
她将质问咽下。
“我是芳芳纺织厂的副厂长,闵长风。”
闵长风走到谈判桌边。
“这次的收购案,由我负责。”
她的声音冷静,平直,没有一丝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