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父抱住妻子和女儿,眼中也满是感动和欣慰。
按照闵朝言的规划,闵长风和厂里选择了方案三,一家人带着存折,紧张地去银行取了钱,在厂里签字,然后取回了红艳艳的房产证。
在“房屋所有人”的那一行,写了三个人的名字。
三个名字依偎在一起,就是互相遮风挡雨的一家人。
闵朝言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房本,闻着上面新鲜的油墨味道,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
家,她的家。
闵朝言明明一直是有家的,可是今天,这个词变得不一样了。
她的家,好像变得更加沉甸甸,更加厚,更加暖。
六岁之后就自己一个房间的闵朝言,
今天终于回应了妈妈的期待。
她在妈妈爸爸中间最柔软的位置,做了一个很暖洋洋的梦。
梦里是天井,
是天井里的家。
-
闵朝言的零花钱少了一半,
她不再给郝升祺橘子软糖了,只给白百福。
一向最大声嚷嚷着要“公平”的郝升祺这次却一点也没有开口抱怨,他从家里偷偷拿出来一大盒巧克力,三个人一起分着吃。
“对不起,我,我也想有糖可以分给你们……”
在树荫下,白百福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和糖纸,又大声哭了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闵朝言才知道,原来白百福之前的眼泪珠子都是撒娇哭着玩。
原来一个人真正伤心哭泣的时候,脸会又红又涨,鼻涕很不好看的流出来,声音会一顿一顿,甚至哭到打嗝,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白百福哭到打嗝反胃的丑样子,不知怎么的,自己心里也酸酸的。
“你先欠着我们,以后再吃。”
闵朝言说:
“我们还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呢,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对,很长的时间!”
郝升祺擦了一把嘴边的巧克力,笑着说。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
悲伤可以被一颗巧克力终结,友情是不会变质的约定。
放学之后,闵朝言坐在天井里。
她抬头看天井上面四四方方的天,
天好像还是一样的,但是闵朝言又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一样了。
“阿言。”
一个声音唤她。
柔柔的,带一点哑,很悦耳,仿佛经历过千百次的联系,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那一点语调。
“曲让尘。”
闵朝言叫他的名字。
“嗯,我在。”
男孩回答。
他个子长高了许多,天生的白净也渐渐显露,瘦弱的身材和朴素的衣着,也掩饰不住他精致的眉眼。
他天生眉骨比别的孩子挺拔,鼻尖微微翘起,在阳光下,瞳孔是极浅的棕。
曲让尘。
这是他的名字。
三年前的火灾,老曲烧坏了半边身子,为保命截了左腿,成了终身残疾,他的正式工名额给了大儿子,自己靠着每个月领一点厂里的人道救济金。
曲老三更惨,本来就已经是瘸腿,还毁了容,醒来之后自杀未果,弄伤了脊椎,成了瘫痪,瘫在床上,俨然一个废人了。
可能是因为这个“特惨案例”,厂里特批了老曲“收养”侄子的申请,登记姓名的时候,曲家人才想起来,这个孩子没有名字。
“杂种”“小畜生”“赔钱货”这种词,是不能登记成名字的。
“曲老四,曲老四!”
老曲不耐烦地在登记处喊着。
负责登记的职员看了一眼瘦瘦小小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登记好了名字。
“曲、曲让啥?”
老曲看着新的户口本,认不出来。
“曲让尘。扫去尘土,自绽光华。”
职员看向男孩,缓缓说。
“我要的不是这个名!他这个小…小东西要什么好名?”
老曲不满。
“你发音不标准,自己说错了。登记了就改不了了,赶紧走吧,后边还有人排队呢!”
职员皱眉。
老曲悻悻作罢。
离开前,男孩转过头,小声和职员说了一句:
“谢谢阿姨。”
职员没说话,对着他笑了一下,心里满是心酸沉重。
除了改几个字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还能改这几个字,
会跟随一生的字。
“下一个,叫什么?”
她收回心思,问。
“吴贱娣。”
“好了,吴剑笛。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