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她的四股辫像是夏天在池塘里晕开的浓墨,落在肩膀上。
“我不想离开‘家’。”
他最后只是这么说。
他站起来,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闵朝言的辫子,露出一个笑脸来。
明明他看上去和上周长得一模一样,可是闵朝言却有种感觉,他好像长大了。
他的眼睛里,
也是空心的了。
倪淮玉走之后,闵朝言每天晚饭后的“看天空时间”,又开始变成一个人。
她散着头发,抬头看着天井上面,四四方方的天空。
有时候,曲家男孩会陪她一起在台阶下坐着。
闵朝言常常会分给他一块糖,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玉米软糖,但他从来不吃,总是很小心的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给他喂东西,明明他也不吃。
可能他把糖果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样子实在很有意思,像闵朝言一直想要的小狗一样,用爪子笨拙地把宝物藏起来。
“会化的。”
闵朝言递给他一块奶糖,看着他又要藏起来,说了一句。
“……没事的,我会放起来。”
他小声地说。
“哦。”
闵朝言不拦了,抬头看着天。
“你的发绳,换了。”
男孩看着闵朝言,小声问。
闵朝言之前用的是一个蓝色发绳,上面绣着铃兰花,今天这个却是橙色的,绣的是小雏菊。
“之前那个送人了。”
闵朝言回答。
“……嗯。”
男孩手指摸着口袋里的糖,默默点头。
闵朝言并不常和他聊天,他像安静的植物一样,长在她身边,随风缓缓摇动,影子落在她肩膀上。
-
曲家老三出了院,他的舌头不好用了,但摔碗摔盆的声音依然时不时响起。
老曲获得了他非自愿的“长期休息”,他去厂里找人闹,却被告知这是倪主任在离职之前的安排。
他吵着想复工,毕竟长期休息的工人只有基本工资,很多福利待遇更是享受不到了。
但对方一步也没退,只是说了一句:
“你回家看侄子吧。”
老曲就不再说话了,沉默着离开了。
回到破旧的四号楼,老曲重重摔上门,看着坐在墙角背对着自己的“侄子”,脸色铁青,一脚飞踢了过去。
——!
男孩被一脚踢到墙上,他没有抬头,蜷起身子,默默伸出双手保护住自己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塑料小盒子,很破旧,但是被精心地擦干净了,一点灰尘也没有,透过已经斑驳的塑料盖子,能看见各式各样的糖果,被很小心地放在里面,连包装纸也没有一点点皱,
男孩抱紧了自己唯一的宝物。
他很清楚,这一脚只是开始。
“你个贱货!要不是因为你,老子能被这么欺负?你个废物!”
老曲仰起头猛灌了一口手里的劣质二锅头,双眼血红,拽着男孩的头往墙上撞。
“废物!贱货!”
他骂人的词也匮乏,除了两个勉强能算得上人话的词之外,就是带着口音的乡音粗语。
常姐正在厨房做饭,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别人又要听见了。”
常姐用毛巾擦着手,眼神里一片灰暗,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早已经死去多时了。
“听就听!当初,要不是你生的那两个玩意都是畜生,至于再生一个吗?啊?!”
老曲带着酒气的咒骂声喷涌而出。
老曲本来不想生孩子,最近几年厂里查得严,很多“超生”的员工要么停职,要么被开除。
但他的两个儿子都长大了,一个比一个混账,老大十几岁就敢偷家里的钱出去赌博,欠下好大一笔高利贷,老曲二十年的积蓄都搭了进去。
小儿子没上初中,就敢跟那些社会青年出去打群架,老曲揍了他一顿,他居然半夜拿着刀砍在了老曲的大腿上。
老曲怕了,他觉得这两个儿子,谁也不可能给他养老,更不可能给他挣钱争光。
唯一学习好的二丫头,可是她那双眼睛里的恨,一点也不比她的哥哥弟弟要少。怎么办呢?
老曲思来想去,在乡下找了个因为“超生”不敢养,正求着要把孩子送人的人家。
他每个月给人家二十块钱,这个孩子就被他买下了。
没有户口的孩子在乡下养了五年,今天那家人遭了查,不能再养孩子了,转手把这个孩子送了过来。
这算超生,还是买儿子?
不管是哪种,总归都是不符合规定的,老曲恨极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可是他花了这么些年的钱,眼见着大儿子和小儿子越来越混账,老曲咬咬牙,决定还是再养一个。
他之前最大的错误,就是对那两个崽子太好了,让他们不知道父子尊卑。所以,对着这个新来的,老曲有一个简单的方法:
他要把这个小崽子,彻底打服,打成一只听话的狗,一看到他就哆嗦,就夹起尾巴的狗!
拳脚暴雨般砸下,男孩的脸上被泼上酒液,顺着眼睛流下去,很辣,也很痛。
但痛并不能让他流泪。
“这是什么玩意儿?糖?!你是不是偷钱了?你敢偷老子的钱?!”
在拳脚和怒骂声中,他听见塑料盒被踩碎的声音,糖汁被踩扁,碎裂的水果糖和老曲鞋底的泥土混在一起。
不……不要……
他用手盖住那些糖果,手背被狠狠踩出青紫色。
碎裂的糖果边缘尖锐,狠狠扎进他的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