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两个都吃掉的,但是倪淮玉来得太晚了,她不喜欢冰棍化了之后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样子。
“对不起,我的错。”
倪淮玉没解释自己比昨天来得还早这件事,又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糖包子放到闵朝言手里。
闵朝言刚吃过冰的,现在咬下一口热乎乎的糖包子,有点满意地点点头,很享受。
“吃吧,你冰棍吃多了胃痛,要吃点热的抵一下。”
倪淮玉咬了口糖包子,忽然“嘶”了一声。
闵朝言抬头看他,没看出什么问题,用手把他的脸拨到了另一边,男孩右脸好大一片红,明显是巴掌印。
再仔细看,他手臂和小腿上,也有明显被什么东西抽打过的红痕。
“你被打了。”
闵朝言说。
“我都习惯了。没出息的孬种不敢和老婆大声说话,就找借口打儿子呗。”
倪淮玉嗤笑了一声,狠狠咬下一口糖包子:
“吴承宗是他儿子,倪淮玉就是他的出气筒。改了个姓,他就觉得我不是他亲儿子了,真恶心。男人真是烂东西!”
时年十二岁的男孩倪淮玉骂道,完全不管自己有没有被扫射到。
“我爸爸还好。”
闵朝言想了想每天给自己端温水擦脸的父亲,还是稍微替闵父说了一句话,
“可能只有你爸爸是烂东西吧。”
“对!他就是烂东西!吴家材,你就是个烂东西!”
倪淮玉又咬下一口糖包子,好像在咬谁的血肉。
闵朝言看着手里的糖包子,她连着吃了两根冰棍,有点饱了,现在吃不完整个糖包子了。
想了想,她抬起手,把还热乎的糖包子贴在倪淮玉的脸上。
脸上的伤口忽然贴上暖呼呼的面皮,倪淮玉愣了一下。
他抬手,掌心覆盖着闵朝言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忽然叹息一声:
“要是我是你的哥哥多好,小孩。”
他爸是个烂东西,一身的糟粕大男子主义,自己又没能耐,赖在有能耐的老婆身上吸血,转头又把随了母姓的儿子当作自己的耻辱,随手打骂,仿佛这样就能重建他早已经像一张浸湿草纸一样烂掉的了的尊严。
她的母亲,倪主任看不到这些吗?
倪主任看得到,她只是选择不看。
当初被生父强逼着嫁给这个丈夫,是倪主任一生的耻辱,她默默隐忍多年,拼命工作升职,撑到自己成为车间主任,撑到生父老迈无力再控制她。
她的复仇终于袭来。
倪淮玉并不是家中唯一一个改从母姓的人,倪主任自己先改了母姓。
她扯了大旗,响应上边的“性别平等”“姓氏平等”口号,带头改了母姓,还拿了个“进步青年”的奖章回来,这下,再封建有威严的老学究也不敢挑她的毛病了,毕竟,那可是和号召做对!
倪主任的丈夫不是丈夫,是她少年时无力反抗的耻辱;
倪主任的儿子当然也不是儿子,那是她被迫低头咽下耻辱的证据。
倪淮玉的改姓,本身就是她用来羞辱丈夫的一把刀,她并没有考虑过倪淮玉的处境,也并不会关注倪淮玉身上的伤口。
就像是她从前没有在意过惹是生非试图用淘气获得关注的吴承宗,现在她也不会在意永远笑着却从来没有笑意的倪淮玉。
但即便如此,倪淮玉依然站在了她这边,他不觉得自己爱母亲,他只是极度地厌恶着父亲。
倪淮玉不爱任何人,因为从来就没有人爱过他。
“你是吃不下了,塞回给我吧?”
倪淮玉笑了一声,用闵朝言的糖包子揉了揉脸蛋。
他似乎想伸手抱一下闵朝言,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轻轻用鞋尖又碰了一下她的鞋子。
他不敢碰太多,他的鞋已经很旧了,上面有泥土的痕迹,和闵朝言干净的小白鞋碰在一起,太过突兀了。
闵朝言第二天快中午才醒过来。
她昨天被吵得没有睡好,困得早,闵长风心疼她,早上没有叫她起床,反正是周末,小孩子睡多点就当长高了。
闵朝言第二天是在嗑瓜子的声音里醒来的。
听着这个“喀嚓喀嚓”的节奏,闵朝言知道,程新又来串门了。
程新爱热闹,喜欢说一点家长里短的事儿,一聊能聊一天,一般人都没耐心和她说那么久的话,只有闵长风耐心好,愿意听她说。
“你听说了吗?曲老三让人把腿打断了,舌头还绞了!打得好惨哟,也不知道是惹到什么人了,被扔在垃圾场里,差点就给埋了!”
程新说起这个,脸上一阵后怕。
“这么严重?”
闵长风给她又续了一盘瓜子。
“可不是嘛!谁让他到处在街上混,我看啊,肯定是惹到了什么那些社会青年了!你不知道吧,他偷了家里的钱,去赌博呢!之前几天,他不刚因为打架被拘了,这才放出来多久呀!”
程新絮絮叨叨说着,发现可能导致曲老三被这样暴打一顿的可能性实在太多了,她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了,只挑着那些最吓人的来说。
“那他现在没事吧?”
闵长风不咸不淡地接话。
“命是保住了,医生说那些人估计也不是要杀他,没有捅刀什么的,腿是硬生生打折的!舌头接回来一截儿,还能说话,就是说不清楚了。作孽哟……你说他以前说话那么脏,这是不是报应啊?”
程新唏嘘了一声。
厂子里的人少有看得上曲家的,主要还是曲老头太贼心眼,占便宜没够,总仗着自己资历老到处欺负新来的工人。
前几年,曲老头因为自己赶在计划生育之前生了两个儿子这件事,可得意得很,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尤其是对那些家里只有一个女儿的,更是处处讽刺。
谁能想到,这两个儿子,一个只管他们伸手,要推荐信要钱要房,另一个就更完蛋了,直接就一口一个畜生地骂他,还敢上手打他!
大家都装作没听见,可筒子楼里有什么秘密?那么薄的墙,谁家放了个屁都听得清清楚楚,谁不知道别人的那点腌臢事啊?
“真是报应呀……”
闵长风也磕了一口瓜子。
她的手抬起,刚好掩住自己唇边的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