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长风说。
在教师办公室里,郝科长几次不着痕迹地向闵长风施压,明明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让闵朝言道歉”是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她却不能直接拒绝,只能假装听不见听不懂,顾左右而言其它。
不就是因为,她闵长风只是一个工人领班,而郝科长是郝科长吗?
可闵长风不愿意松口,她可以自己低头去讨好车间主任,去委屈自己当一个“好人缘”的人,只为了分到更好的房子,拿到更多的指标奖励。
但她不能为了这个委屈自己的女儿,闵长风绝做不到。
她那聪明到了极致的女儿看出来了这一点,才会开口道歉,帮着闵长风化解了这个两难境地。
“言言,妈妈不想你委屈自己。这种事情,以后让妈妈来处理就好了,妈妈可以的。”
闵长风心疼地抚摸着女儿的脸蛋。
“委屈?不委屈。”
闵朝言摇头。
“怎么不委屈,明明不是你的错你都道——你的书包呢?”
闵长风问。
“这里呢。”
闵朝言一指。
“闵朝言,你的书包我帮你背过来啦!”
郝升祺抱着两个书包小跑过来,圆乎的脸上汗津津的,带着笑容。
“你好厉害。”
闵朝言面无表情地说,把自己的书包接过来。
“嘿嘿,一般厉害啦。明天我给你带更厉害的东西!”
郝升祺挠挠头发,有点不好意思,转身跑走了。
“哇……”
闵长风愣了。
这才半天时间,她女儿就把小敌人变成小仆人了?
天才啊。
她暗自感叹。
“你怎么会想和他当朋友?你一般不喜欢交朋友的。”
闵长风牵着闵朝言走在回家的路上。
“因为你要和郝阿姨当朋友。她看上去好厉害,比倪主任还厉害。”
闵朝言回答。
“什么?”
闵长风没听明白。
“你和爸爸说,我们能住好房子,是因为你和倪主任是朋友。”
闵朝言回答。
“啊……”
闵长风有点明白了。
“你和郝阿姨当朋友了,我想要电视,大电视。”
闵朝言说。
“妈妈努力。”
闵长风被逗笑了,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
“妈妈一定努力!”
萦绕在闵长风心中阴郁的风,终于散去了。
她们的脚步还没到达五号楼,就听见一阵刺耳的摔打声。
“我不管!我们家有三名正式职工,怎么就不能分到五号楼的房子了?!怎么就是四号楼的房子了!我爸妈可是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员工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愤怒地把自己肩膀上的麻袋放下。
“我老头子为了这个厂,奋斗了一辈子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地上,沧桑的脸上满是泪水,粗糙地手拍在地面上,像是石头在捶地。
“怎么又是这家人。”
闵长风翻了个白眼。
“你不知道吧?老曲家申请换房申请了好几年了,这次结果终于下来了,好不容易分到了,结果是四号楼的。厂里考虑他家人多,给分了两间,这还不满意呢。”
闵长风的工友,程新磕着瓜子走过来了,小声说。
“他家还敢闹啊?”
闵长风有点惊讶,同样压低了声音。
坐在五号楼门口的不仅仅是曲建国和他的大儿子曲超英,还有两个人:
一个同样四十多岁,满脸臊红低头不说话的中年妇女,和一个看上去只有三五岁的小男孩,正被女人紧紧抱在怀里。
“哎呦,常姐可是个好人,怎么就嫁给了老曲呢,那个人太滑了,谁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啊。”
程新磕着瓜子。
“你就说说他这一屋子孩子吧。老大老二都生了,80年风声下来了,又赶紧抢着生了个儿子,这就算了,那时候政策不仅,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去年又从农村领回来一个‘大侄子’,真是笑死我了,当谁不知道啊?”
程新嗤笑一声,
“这‘大侄子’一住就不走了,明年估计这就该琢磨怎么上学了。你等着吧,到时候还得闹。”
程新吐了一把瓜子皮。
“生那么多干什么?我有言言一个就心满意足了。”
闵长风也摇头。
“他们家两个正式编制,可不就打算着生两个儿子以后接过来?偏生老二是个闺女,就又赶忙着生了个三儿子。”
程新翻了个白眼,很嫌恶的模样:
“给大儿子写了介绍信进厂当临时工,就等着接班了。到二姑娘初中毕业的时候,说什么都不管了,介绍信不肯写,中专不肯供,把小姑娘气得直接去南边打工了。”
“那个老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闵长风想到那个流里流气的小子,皱起眉。
“要我说这都是报应!看不上闺女,结果就养了俩讨债的儿子来。你还不知道吧?老三前些日子被拘啦!要我看,老曲的介绍信可要不管用咯!”
程新咯咯笑了一声。
闵朝言被抱在妈妈怀里,安静地听着。
她爱听这些东西,就像故事书一样,而且不用自己看字,还比故事书有意思。
“那个孩子,就是他们的‘侄子’吗?”
闵朝言指着被中年女人抱在怀里的瘦小男孩。
“那个孩子,可怜哟。”
一向嘴毒的程新感慨了一句。
被抱在怀里的男孩抬头,看向闵朝言。
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快乐,没有难过。
一个空心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