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这里是人群,也不是因为善后麻烦——杀了越珑,副本整个将直接被摧毁,根本没有善后可言。
闵朝言在游戏中杀了很多玩家,但那是游戏,游戏里的死亡是一种扮演,一种趣味,不管效果再逼真再骇人,角色之下的玩家只会掀开游戏舱然后怒骂闵朝言。
但在副本中,如果越珑死了,她就真的不会再存在,不会掀开游戏舱骂人,也不会在玩家论坛发帖讨伐闵朝言。
她会,真的消失,不再存在;
像精灵一样。
闵朝言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是敬畏生命的人,
直到这一刻之前,她对“生命”甚至都没有概念。
闵朝言依然不清楚情感是什么,但她很聪明,如果一件事,利益远远大于害处,可行性远远大于不可控,
她却依然无法出手杀死越珑,
那么在这一刻,主导她行为的就一定不是清楚分明的逻辑和计算,
是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而生,不知在何时壮大的,
情绪。
就像她允许越珑拥抱她的瞬间,
就像她没有推开顾羽拥抱的瞬间,
就像她下意识安抚系统,说她们是同伴的瞬间。
这些瞬间,都被名为“情绪”的东西主导着。
闵朝言一直假装自己看不见,看不懂,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好奇其他人的反应,其他人的情绪。
她一直假装自己不知道,她身上也有着这些模糊,凌乱,无序,无法被分析和计算的部分。
‘我不想杀死越珑,也不想杀死顾羽。’
她轻声说着,一字一顿,仿佛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我不想让鹤棠留在那个副本里,不想……不想这一切都崩塌。’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第一次,那一片蓝色印刻在她眼中的倒影里,
看不见的风在吹动,树叶被吹落,在风里打着旋儿,缓缓落在闵朝言的脸上,
叶子尖上带着一点露水,微微的凉意渗进肌肤,风的味道很轻,是一种很浅的青绿色。
她将叶子摘下,握在手里,转身缓缓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有的叶子已经枯了,发出呀呀碎裂的声音,脚步也会这样柔软地陷进去一点点。
听着每一次脚步落下的声音,闵朝言回到了社团活动的会场。
越珑三人此刻已经发完了传单,正坐在桌边说着什么,表情中都有点担忧。
他们在谈论什么呢?
越珑眼尖,第一个发现了闵朝言的身影,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到闵朝言身边,手却很小心背起来,避免肢体接触。
“你回来了!我们的传单都发完了,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你喜欢吃什么?”
越珑语气欢快地问。
“你招到新社员了吗?”
闵朝言问。
“嗯……大家可能有更想去的社团吧。”
越珑耸了耸肩,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
“但是你很想要把这个社团组建起来。”
闵朝言说。
越珑的表情顿了一下,笑容不变:
“没关系呀,我们要接受一切结果嘛。”
闵朝言没说话,只是拿起桌子上的最后一张传单,仔细看着。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看越珑的漫画,
说实话,依然凌乱癫狂,让人看不明白意思,但是盯得久了,好像也能从那上面的线条里发现出一点规律。
“这是一个人,一边洗澡,一边唱歌。”
闵朝言的声音很平,看向越珑:
“像你一样。”
“是呀!你看懂了?”
越珑眼睛一亮。
“你唱歌很难听。”
闵朝言面无表情地点评,收起传单。
“我想吃烧烤,要很辣的。”
闵朝言又说。
“好呀,我们去吃烧烤!为了补偿你听我唱歌的辛苦,我请客!”
越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眨眨眼。
木灼青闻言,收拾好东西,乖乖地等待着出发。
闵朝言转身向前走,半响,又转头。
顾羽坐在桌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安静看着闵朝言。
“不用,他请客。”
闵朝言指着顾羽。
顾羽定定看着她,半响,点点头,笑出声来,眼神有一点湿润,又在这片润泽里亮起来:
“那当然了。”
他站起来,走得很慢,一步步来到闵朝言身边,视线描绘着她的发丝,手指却不安分地,轻轻掠过闵朝言的手背。
“这个装饰我不喜欢。”
闵朝言说着,拉住顾羽的手,想了想,
“如果有黑色的花,可以。”
“嗯,我记住了。”
顾羽笑着点头。
“让你的舍友填入社申请表。”
闵朝言说。
“保证完成任务。”
顾羽认真点头。
“你们俩说什么呢?”
越珑和木灼青走在前面,转头看过来,笑着打趣。
“说,你是我的朋友。”
闵朝言看着她的眼睛,露出一个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我会让你的梦想实现的,越珑。”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