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安定,仿佛一把血淬寒芒的剑刃,终于寻到了命定的归鞘。
相隔三丈,他仍能清晰地瞧见姜柏枝鬓边轻颤的玉步摇,那细微的流光波动,荡漾在他的心间。他至今还无法寻觅到,姜柏枝身上的魔力。但他确信,姜柏枝正在深深地影响他。
比理智更迅疾的东西在血脉里奔涌,是悸动,是比身处九重宫阙更惊心动魄的悸动。他虽执掌生杀予夺,却无法用言语形容,他此时的心情。
美人面,绕指柔,轻易剖开了他坚不可摧的帝王甲胄。
这即是命轨,这即是宿命。一颗冰冷沉睡的心,正以燎原之势苏醒。
李昭陵想触碰姜柏枝。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并不恰当。
于是,他克制着想要靠近她的本能,从她的身边路过。他贪婪地轻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松柏香,努力地描绘着方才惊鸿一瞥中,他所能看到的——她的眉眼,她的发旋,她乌黑亮丽的青丝,她光洁的额头。
他停在了姜柏枝的身侧,虚扶起谢清姝。
他凝睇着谢清姝,却仿佛在与姜柏枝对视。不自觉的,他用平生最温和的语气,这样说道:“起来罢,久跪,伤膝盖。外头凉,仔细身子,莫着了风寒。”
众妃的脸色精彩纷呈,王柠黑了脸,握紧了拳头,指甲都嵌在了肉里。谢清姝承受着众人明里暗里的目光,有嫉恨,有艳羡,有失落,心中不是滋味。
李昭陵在她面前,却又不在她面前。他如鲛纱,缥缈无踪,不可遇,不可得,不可触。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咫尺天涯。
她的嘴角一直上扬,好似牵线木偶,良久,她寡淡地附和:“是。”
李昭陵对众人道:“起罢。”
众人起,姜柏枝亦起。
姜柏枝清醒着,她只是深宫的看客。这场闹剧,看似由她引起,实则不然,不过是权位的争锋。她作壁上观,甚至冷眼旁观。身陷其中,灵魂自由。
“王氏,你何故生事?”
李昭陵皱眉,隐现愠色,指节微微泛白。他发难王柠,声线绷紧,是显而易见的责问。来的路上,破军已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告知。他提前命人守在兰仪宫,虽对王柠的举动有所预料,但听到后,仍心生不豫。
“妾不敢。”
王柠跪下,声如蚊讷,不复方才的嚣张气焰,泪眼朦胧,楚楚动人。
“你不敢?”李昭陵讥诮道,“这宫中,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嫔御之德,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么?你,还有你们,你们四个,罚俸半年,禁足四个月,将《女诫》誊抄百遍。”
“退下!”
李昭陵叱责。
“喏。”
四妃落荒而逃,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惹得李昭陵更不快。
闹剧结束,她的耳根子终于彻底清净了。帝王的后宫,真是无一刻安宁。还好,她并非宫中人,自然,也不会牵涉局中事。
姜柏枝默默想到。
兰仪宫空旷了许多,只剩下姜柏枝、李昭陵、谢清姝三人,以及一些宫侍。
唱戏的角儿登场,她也该功成身退了。对姜柏枝的回护之心,转瞬变为一把利刃,将她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谢清姝无力地扯唇,笑得冰凉。
示意青雾捡起地上散落的首饰后,谢清姝看向李昭陵与姜柏枝,柔声说:“妾仪容不整,容止失度,请陛下容妾先行进殿更衣束带——弯弯,你在殿中稍候片刻。”
李昭陵颔首。
“好。”姜柏枝莞尔。
谢清姝敛袖,从容转身,步履无声,脊背如松。她徐徐踏入殿内,眉目低垂,隐去霜雪。珠帘在她身后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遮住殿外好风光,也掩去谢清姝心中的晦暗。
一门之间,如隔天堑。
殿外,是如玉璧人。
殿内,是跳梁小丑。
更荒诞的是,这境地,是她一手促成。
她爱李昭陵,也恨他薄情寡性,毫不念及表姐弟情谊,将她变成如此扭曲模样。她爱姜柏枝,也恨她夺人所爱而不自知,笑意清澈无辜,却生生剜去她心口两块血肉。
地狱无边,爱恨如焚。
有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