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任这一切,姜氏女顺利成了谢家宗妇,与他见面的时间就会增多。假使她心怀二意,贪慕权势,那也会招致大祸。如果,多年之后,子霁身死,他终究被姜氏女迷惑,以致牝鸡司晨、私通臣妻之事发生,他身为一国之主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无论哪种选择,都会导致国朝动荡,社稷不安。姜氏女,怀璧有罪。她一日存在,他心中的贪念便存在。理智瓦解之时,所到之处,毁灭降临。
与其坐视今日所思,造就来日恶果,不若快刀斩乱麻,断了这份绮思。从此,帝王之道坦荡无阻,再无私情牵绊。宏图霸业,璇霄丹阙,皆可成也。
红颜祸水,诛。
为了君王的威严,为了皇权的稳固,取一人之性命,无错。
古来如此。
理所当然。
“传贪狼、巨门。”
李昭陵的声音平淡无波。
门外的破军低声称是,他挥手,命人请贪狼、巨门二人前来。李昭陵身边的寺人共有四人,分别是破军、贪狼、巨门与禄存,破军贴身服侍,贪狼与巨门负责皇宫精锐武力,禄存负责皇宫琐碎杂事。
贪狼与巨门赶来后,恭敬地跪在冰冷的、金光闪闪的御砖上,等候李昭陵的敕令。
恰此时,雨过天晴,太阳悄无声息地出来。忽明忽暗的微光透过窗棂,打在李昭陵的侧脸上。极致诡谲的一面呈现,李昭陵的半张脸落在阳光里,另外半张藏匿在了阴影中。
正如明与暗,黑与白,曙光与晚霞,黎明与黄昏,白昼与夜幕,创造与毁灭。
他的目光冰凉,他的声音冷酷:“命汝二人,夜潜姜府,诛杀姜衍之女,姜氏。”
贪狼与巨门二人心中愕然,彼此间飞快地对视一眼,然后拱手,异口同声道:“遵旨。”
二人虽然不知姜氏女是谁,也不知李昭陵为何下此命令,更不知姜氏女于雍朝社稷有何影响,但作为李昭陵手中最锋利的剑刃,他们无条件地服从李昭陵的命令。
李昭陵想处置某人,那他的脖颈,就是贪狼与巨门二人的利剑所指的方向。
二人转身的刹那,蓦然的,李昭陵的脑海中又浮起了当时初见的景象。尽管那时,雾气缭绕。尽管那时,姜柏枝认错了人。那样的情景,是李昭陵毕生未见的,是他叹为观止的。
直至现在,他仍无法用语言来表述,若一定要说,就只能是屈子的《山鬼》了——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①
她极富野趣,又兼具神性,且生动活泼,与周围桃花相融,竟毫不突兀。如此佳人,合该在琼瑶仙境中顾盼生辉,而不是成为冤死的刀下亡魂。
李昭陵的心动摇了。
无边皇权,是他手中所握的。若问他有什么憾事,便是在万里山河中,难以觅得半寸的极乐净土;他日夜祝祷,却无缘窥见神迹,更不得半分仙缘。
是啊,皇权之上,乃是神明。比起历朝历代的皇帝,他还是有幸的。君不见,汉文帝“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②”,也不曾得到神明的一丝怜惜。
至少,李昭陵有幸见识到谪仙降世之景,哪怕片刻之间,哪怕人影绰约。
姜氏女不该杀,她应活着,承载着神明的意志而活。
忽然间,李昭陵这样想。
他动了恻隐之心。
他心中清楚的很:王朝灭国之罪,不能归结于一人。
他又想,他日夜以先皇为鉴,不会有成为他的那一日。他既不会强纳妃妾,也不会强娶臣妻,更不会饶恕私通之人。他并非先帝,所喜爱的女子,从来柔顺婉约、恭敬明理,不会如姜氏女那般桀骜跳脱。
他告诉自己,姜氏女,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他对她,也不过是短暂的新鲜感。他乃帝王,自控能力达到了巅峰,他的喜怒飘忽不定。为了忠臣,为了亲缘,他应该放姜氏女一马。
摒弃自己的喜恶,放过这对有情人,成全这位有情人。
如此,才是明君所为。
难道,他不是个明君吗?
李昭陵反问自己。
良久后。
“且慢。”李昭陵寒声,拦下贪狼与巨门,他先让一个人死,又赋予了她生,如此地轻描淡写,“姜氏女无辜,且将是谢家妇,不必诛杀,退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