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压了下去。

他需要找点事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挤出去。可车子驶过第三个路口时，他还是忍不住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

咖啡馆门口，宿泱抱着想想站在那里，像两株等待阳光的植物，固执地守在原地。

一小时前——

宿泱正蹲在儿童乐园的软垫上，看想想举着塑料小铲子在沙池里挖城堡。

阳光透过游乐场的遮阳棚，在孩子肉乎乎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飘着附近冰淇淋车的甜香。

“慢点，别把沙子扬到眼睛里。”他笑着伸手，替孩子拂去鼻尖沾着的沙粒。

这孩子大名唤作宿宴，是阿砚定的，说“宴”字有相聚之意，可他总爱叫小名，想想，多念几遍，仿佛就能把人想回来。

指尖刚碰到孩子温热的皮肤，周围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

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更像被人猛地罩上了层黑布，连空气都变得滞重。

想想“呀”了一声，手里的铲子掉在沙池里，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裤腿：“老爸，黑……”

宿泱把孩子搂进怀里，心脏没来由地狂跳。上一秒还喧闹的游乐场突然没了声音，远处的笑声、冰淇淋车的音乐，全都像被掐断的磁带，戛然而止。

风里的甜香变成了陌生的尾气味。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遮阳棚不见了，沙池不见了，想想手里的小铲子也变成了半块啃剩的窝窝头。他们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高楼林立，行人匆匆。

“老爸……”想想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指着前方，“那是……爸爸？”

宿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路口的红灯下，站着个穿浅灰色长袖的男人。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身形挺拔，肩线利落。

阳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骨节分明得晃眼。

是阿砚。

哪怕只露一双眼睛，宿泱也绝不会认错。

宿泱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毕竟这三年来，他总在梦里看见这样的场景。

阿砚站在阳光下，笑着朝他伸出手，说“宿泱，我回来了”。

可每次伸手去抓，摸到的都只有冰冷的墓碑。

阿砚明明在三年前的那个暴雪夜就走了。

尸骨无存。

“爸爸！”想想突然挣脱他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朝那个方向跑过去，小短腿跑得飞快，“爸爸！”

宿泱猛地回神，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疯了似的追上去，长发被风掀起，他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男人刚挂了电话，低头就看见个小团子扑到自己腿边，抱着裤腿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喊得又脆又急：“爸爸！抱！”

沈砚的眉头瞬间拧起，下意识后退半步，想挣开那只抓着自己裤子的小手：“小朋友，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想想把小脸往他裤腿上蹭了蹭，声音带着哭腔，“就是爸爸！跟照片上一样！”

沈砚的目光越过孩子，落在追过来的宿泱身上。对方穿着件白衬衫，长发有些凌乱，跑到他面前时微微喘着气，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阿砚……”宿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的眼睛冷得像冰，“先生，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宿泱急忙把扑在对方腿上的想想抱起来，孩子还在喊“爸爸”，小奶音黏糊糊的，“你看，这是想想，大名宿宴，是我们的……”

“够了。”男人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不认识你。”

周围已经有路人停下脚步，举着手机对准他们。宿泱看见男人的眼神沉了沉，显然是在意这些目光的。

他咬了咬牙，放低声音：“有话我们找个地方说，不会给你添麻烦。”

男人沉默了几秒，最终往街角偏了偏头，算是默许。

他们走进一家隐蔽的咖啡馆，门面不大，推开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深棕色的木质隔断把空间隔成一个个小卡座，纱帘垂落，灯光昏黄得很有情调。

男人选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时才慢悠悠摘了口罩。

宿泱的呼吸骤然停了。

是阿砚。

褪去了口罩的遮挡，那张脸清晰地撞进眼里。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下颌线绷出的利落弧度，甚至连左脸颊那颗不太明显的小痣，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只是瘦了些，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像蒙着层薄霜。

“现在可以说了。”沈砚的指尖敲着桌面，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宿泱把想想放在旁边的儿童椅上，小家伙还在盯着沈砚看，小手攥着半块窝窝头，突然往他面前递：“爸爸，吃。”

沈砚没接，只是看着宿泱，眼神里的审视几乎要把人看穿。

宿泱深吸一口气，无意识地将手掌捏紧，“我是宿泱，你的丈夫。想想是我们的孩子，你……”

“我从没结婚。”沈砚打断他，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更不可能有孩子。”

“你有！”宿泱急忙道，声音都拔高了些，“你二十六岁那年跟我求的婚……”

“我根本没到二十六。”不知道想到什么，沈砚的声音更冷了，“先生你真的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