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酒只觉一股强电流顺着手臂直抵脑门,心脏剧烈一震,泪水霎时溢满眼眶。
从小到大,楚酒在父亲的打压和攻击中生长,早已练就一身硬壳和尖刺加以回击。可是,她却从来没听到过这种话,温和的,柔软的,发自真心的关心。
更难以置信的是,说出这些话的,也是她憎恨入骨的父亲。
楚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猛地甩开楚磊的手掌,夺门而逃。
她在玫瑰盛开的花园里疾走,眼前泪湿迷蒙。
瞥见花圃中刺眼的红色,楚酒立刻走过去,发狠般撕扯玫瑰的花茎,想要把它们连根拔起。
倒刺割破皮肉,指间传来连着心的刺痛,楚酒犹感不足,一拳击向一旁的树干,剧烈的震颤中,泪水簌簌而落。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深恶痛绝的父亲,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慈爱伟大的模样?如果他一直都是这样,她又怎么会经受这些苦楚?
她明明可以避开被生父出卖的遭遇,为什么偏偏在她已深陷泥沼、无法抽身的时候,让她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另一种被疼爱、被关怀、被呵护的命运?
楚酒额头抵在粗糙的树干上,放声痛哭。
许久,哭声变成无规律的抽噎,楚酒努力调整呼吸,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不想见他,那就不要见了。”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楚酒立刻转过身,裴舒望就站在她身后,静静的,不知伫立了多久。
已是夏天,他仍穿了件西服外套,想必是工作结束,没来得及换掉,挺括利落、一丝不苟,是他给人一贯的印象。
一瞬间,楚酒脑中闪回了许多场景:《帝女江山》的片场,望京府的贵宾室,东郊山道,永宸国际更衣室……还有现在。
每当楚酒狼狈无措的时候,裴舒望总是衣冠楚楚、伫立在旁。所有不堪回首的记忆,都被他储存了下来。
楚酒觉得难堪,用力擦干脸上的泪,尽可能维持着冷静的语调:“裴总,我认为您的判断有误。”
裴舒望不解:“嗯?”
“楚磊不是失忆。”因为刚刚哭过楚酒嗓音微哑,气息也不太稳,不时吸一下鼻子,“如果是单纯的失忆,他的性情应当一如往常,不该有什么变化。可是现在,楚磊他完全变了个人,不管是记忆、性格、言谈举止,都和以前大相径庭。”
裴舒望眸光一深:“是吗。”
“千真万确。”楚酒抬起泛红的双眼,看向裴舒望,“你和医生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却知道。现在的他,跟以前毫不相同,像是分裂出了第二人格一样。”
“第二人格?”
“是的。从前的他,只会喝酒、赌钱,拿我的满分试卷当抹布,炒半生半糊的菜给我吃,一边掐我的脖子一边骂我,把我卖给邵承野填补他的高利贷,他就是个禽兽。”楚酒垂眼,泪水再度满溢上来,握紧双拳,嗓音颤抖,“可是现在,他对打牌一窍不通,他会给我热蒸饺,会安安静静地陪我看电影,会说鼓励我的话……就像个父亲一样。”
说到这里,楚酒刚才的委屈劲卷土重来,尾音染上了哭腔。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思路混乱,但是裴舒望懂了。
“阿酒……”裴舒望往前走了一步,环住她的腰身,往怀里一带。
楚酒借着裴舒望的胸膛,又哭了一场,眼里湿透了他的手工西装。
裴舒望也不在乎,静静给她靠着,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脊背,给她顺气。
又过了许久,楚酒前额抵在裴舒望胸前,嗓音闷闷的,抽噎着道:“我觉得……医生诊断有误,他不是失忆,是人格分裂。我目前没办法让他恢复,或许需要采用医学干预,才能让他想起过去。”
“好,我会告知医生的,谢谢你告诉我最新的病情,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们就好。”裴舒望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你最近操心的事太多,要不要进组调节一下心情?或者休息一段时间。”
楚酒垂眸:“我还是工作吧,闲下来就忍不住想这些事。”
“那你联系陆冉就好,她会跟你沟通下一步戏的事宜。”
“嗯。”楚酒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裴导,还能提问吗?”
“随时都可以。”
“你和陆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能说服冉姐带我?”
“我和陆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跟陆冉说得上话。更重要的是,她本来就很喜欢你,才愿意带你。”裴舒望又补充道,“除了生意上的合作,我们没有额外的关系。”
楚酒反应过来,抬头看他一眼:“谁问你这个了?”
裴舒望笑了笑:“你放心,我只起到一个牵线的作用。以陆冉的脾性,不是发自内心欣赏、认可的人,是不会带的。”
楚酒舒了口气,抽了抽鼻子:“那也多谢你了。”
裴舒望说:“我们之间,不用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