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赵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陆昌言接过她刚喝的水，自己灌了一口，“说要拿点东西，结果这会儿又待在屋里不出来了。”

“可能吧，不然为什么叫小智，”檀道夏仰躺在椅子上，觉得这椅子背实在硌得脑袋疼，于是不客气道，“帮我拿个外套来，如果有带绒的更好，给我垫一下头。”

“这个天傻子才穿厚外套，还带绒，”陆昌言瞥了她一眼，“脑子怎么长的？从你使唤人的熟练程度来看，倒是完全看不出你有什么智力问题。”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拿起旁边躺椅上的小抱枕，走到檀道夏身后，说，“用这个，脑袋抬一下。”

“刻薄不好啊陆昌言，这是错，你得改，”檀道夏不跟她争，只是听话地把脑袋抬起来一点，让她把枕头垫在自己脑后，“嘶——舒坦——就这个感觉——”

“别动，”陆昌言按住了她乱动的脑袋，帮她把脑后的头发全部撩起来免得扯着疼，“宽于待己宽得不少啊，我记得你刻薄的时候一点没少。”

“唉，没办法，”檀道夏耸了耸肩，“天生这样，严格要求自己不如委屈委屈别人。”

“醉了吧，平时不会这么兴奋，”陆昌言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把一张椅子拖过来坐在她面前，礼貌地比了个“请”的手势，“请问，可以跟我敞开心扉了吗？”

“当然可以，”檀道夏微微直起腰，看着她隐没在刺眼灯光里看不清轮廓的脸庞，试图找到她的眼睛，“不过，说了有没有什么好处？”

陆昌言皱了皱眉：“你要反悔？”

“你不用担心我今天又耍赖什么的，”檀道夏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偏上的位置，“该担心的人是我。”

“要是我哪句话说岔了，咱俩就又得吵一架。所以你得表示一下，不然大晚上的情绪太激烈容易失眠。”她笑了笑，眼睛还是半眯着，而瞳孔里微微映着的一点焰光直直地对上了陆昌言的视线。

明明是凡人之躯，这时候却像摄人心魄的鬼怪。

嘶，刚刚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

陆昌言感受着已经恢复正常跳动的心脏，百思不得其解。

……我这是吃错药了吧？

“不会吵，”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无奈道，“我性格也没有很暴躁。这样吧，聊完了给你买奶茶，你经常去的那家，少冰五分糖。”

檀道夏扶着桌沿站了起来，想去拿个小西瓜吃，走到半路听到这句话被逗笑了，没忍住嘿嘿笑了两声：“这么会哄人啊，还知道我常去哪家奶茶店呢？”

“……”陆昌言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闻言索性闭上了嘴。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这么不经逗，”檀道夏拿着切开的两边儿西瓜过来了，步子瞧着还挺稳，脸上也看不出来喝醉的迹象，“西瓜，来一半儿？”

陆昌言摇了摇头。

檀道夏没再客气，拿了把勺子怼进了其中的一半西瓜。

“你不合群啊，陆昌言。”她一点一点挖着西瓜，脸上却笑嘻嘻的，转过头来冲陆昌言展示自己的开朗和放松。

不知道为什么，陆昌言却隐约感觉到，对方原来放松的肩膀在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绷紧了，灿烂的笑容也像用稿纸随意画好贴上去的一样，像是在……掩盖更深层次的焦灼和不安。

她在紧张。

为什么？

陆昌言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容易感知别人情绪的人，平时在家里总是把陆然气哭才知道这家伙难过了。但是很奇怪，跟檀道夏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好像……总能知道檀道夏真实感受。

是因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太多了吗？

好像没有。

心意相通……肯定不是。

难不成是心灵感应？

这个不是只有双胞胎才有的技能吗？她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啊。

陆昌言想不通，只好先干巴巴地接她的话：“你很合群吗？”

檀道夏摇了摇头，给自己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当然不合群啊，小时候一起玩的小朋友里面就数我最不讨人喜欢，你没有印象吗？”

还是笑嘻嘻的。

和先前的一模一样。

陆昌言不太喜欢她这个笑，但是没在脸上表现出来：“所以呢？就直接说不喜欢我送的模型？”

“……”再有几次，檀道夏简直要习惯她横冲直撞的说话风格了。

不过，陆昌言的性格，还真是从小到大一点没变。

-

“我妈妈昨天在外面上班回来特意给我带回来的飞机模型！檀道夏，之前你不是和大奇一起去那边的超市看了好久嘛，送给你！”充满孩子气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小小的骄傲。

小檀道夏回头，看到了满脸笑容的小陆昌言。这个小女孩总是神气地穿着每天不重样的衣服，皮衣，运动服，裙子，棒球衣，而脚上有锃亮的小皮鞋，或者361°的跑鞋，就像电视里广告上经常出现的那种。

这几天她总在接近我，为什么呢？明明大奇她们那么喜欢跟她玩。

我总是一个人，跟我玩没什么意思。

紧贴着小陆昌言站的大奇看小檀道夏不说话，不高兴地瘪了瘪嘴。

她原本跟陆昌言说这个事的时候，是想旁敲侧击让陆昌言把飞机模型送给自己的。

她檀道夏算什么啊！平时不都是她们跟陆昌言玩的吗？凭什么飞机模型要送给那个又抠又穷的怪胎啊？气死我了！

大奇非常懊悔那天多嘴说了句是檀道夏陪自己一起去看的飞机模型，她当时心存善意，看檀道夏一个人孤零零的很可怜，于是主动邀请她去看超市新到的玩具。

小时候她们经常这么干，想要又买不起，只能过个眼瘾。

其实吧，主要是为了拉近点距离，她跟檀道夏一个班，平时作业什么的还能抄抄她的。

多好拉拢。

没有朋友的人，就是这样喽。

那天，小檀道夏穿了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短袖。还好，她出门之前特地检查了一遍，没有补丁。

她还挺喜欢这件衣服的，穿上时美滋滋的，觉得白色特别酷。

但是在小陆昌言和她的一大帮跟班围过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很难为情。

她们看出来我衣服是发黄的怎么办？

像之前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当众嘲笑我吗？

陆昌言会是带头这么做的人吗？

……

“我……不太好吧……”她听到自己细如蚊呐的声音响起，怯生生的，“我好像……没……没送过你什么东西……”

小陆昌言一下子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这个模型太贵了，我不能要。”

“她不要我要！”听到这话，旁边的大奇猴急地出声，“给我呗陆昌言，她不要就算了，我们不跟她玩！”

“不贵的，”小陆昌言没理会她，还是笑着说，“檀道夏，你收下好不好？收下我们就是朋友啦！”

……朋友？

真的吗？

听起来，好像很容易。

也不用额外付出什么，送一个差不多贵的礼物的话……自己应该还有点零花钱。

小檀道夏其实知道大奇硬拖着自己一起是为了显得她俩关系好，好抄她的作业。想装不知道都难，看大奇“邀请”过自己之后脸皮厚了多少倍就行了。

之前抄作业好歹还说声谢谢，现在不打招呼就直接拿了，然后冲她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烦死了。

“好，你说话算话。”小檀道夏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里的汗，正准备去接的时候，大奇嚷嚷开了，把她吓了一跳。

“不行——”大奇拉长了声音开始展示她的鬼哭狼嚎，“你怎么能这样啊陆昌言！反正，反正就是不行！你在我们之间选吧！送给了她，就不要和我们玩！也不要和我们说话了！”

小檀道夏伸到一半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