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离开后的第三天,江媃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等日出。
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客厅唯一剩下的那张旧沙发上——那是她大学时租房子买的二手货,搬来和陈墨同居时舍不得扔,就留了下来。现在整个公寓里,属于陈墨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墙上没有了合影,吧台上没有了咖啡豆,阳台上的绿植也被她转送给了邻居。只有这张旧沙发,和几个装着杂物的纸箱,证明她曾在这里生活过五年。
凌晨四点半,城市还在沉睡。江媃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变的天空——深蓝,靛青,灰紫,最后在天际线处透出一点鱼肚白。她记得陈墨说过,他最喜欢这个时刻的城市,安静得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现在,她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安静。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是公司邮箱的新邮件提醒。标题简洁直白:【关于西北分公司项目支援人选的内部招募通知】。
江媃点开邮件,一字一句地读。
“……为期两年,驻地甘肃省酒泉市下属某县级市……主要负责新能源基建项目的现场协调与财务监督……环境相对艰苦,需适应长时间出差及偏远地区工作条件……薪资上浮40%,另有高额驻外补贴……表现优异者,期满后可优先晋升或调回总部关键岗位……”
她滑动屏幕,看到附件里的图片:荒芜的戈壁滩,简陋的板房宿舍,远处是绵延的发电风车,在黄昏的余晖中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没有琴行,没有画廊,没有高级商场,没有那些会让她恍惚想起过去的橱窗和街角。
也没有任何可能与谢宸产生交集的场所。
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凌晨五点,江媃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撰写申请邮件。她没有按照常规格式写那些冠冕堂皇的“渴望为公司奉献”、“希望锻炼自己”的套话,而是简单直白地陈述:
“本人江媃,财务部高级专员,五年工作经验,熟悉项目全流程财务管理。身体健康,无家庭牵绊,能适应长期驻外工作。申请原因:需要彻底改变环境,专注于职业发展。”
她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在附件里附上自己的简历和近三年绩效评估,然后点击发送。
鼠标点击声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江媃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拔出了一根插在肉里多年的刺,虽然伤口会流血,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持续的钝痛。
天色完全亮了。江媃站起身,开始收拾最后的行李。她把旧沙发用防尘布盖好,把纸箱搬到门口,预约了下午的快递上门取件。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她住了五年的地方。
墙上有钉子留下的细小孔洞,是挂合影的地方。地板上有家具移动时留下的轻微划痕。阳台的玻璃门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的残角——是陈墨写的购物清单,她当时没撕干净。
这些痕迹都会被打扫干净,被下一个住进来的人覆盖。就像她在这里度过的五年,最终也会被时间覆盖,被新的记忆覆盖。
手机响了,是苏晚晚。
“媃媃,你昨晚发的消息我看到了,”苏晚晚的声音透着担忧,“你真的申请了那个西北项目?”
“嗯,刚提交了申请。”江媃走向阳台,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应该很快会有回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酒泉……我查了一下,那个县级市离市区还要坐三个小时车,”苏晚晚的声音有些哽咽,“那里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夏天又干又热,风沙大得吓人。媃媃,你真的要去那种地方吗?”
“要去。”江媃的声音很平静,“晚晚,我需要离开这里。彻底地离开。”
“可是……”
“没有可是。”江媃打断她,“这里的一切——这间公寓,这条街,这个城市——都有太多记忆了。我走在路上会想起和陈墨去过的超市,坐地铁会想起以前上班的路线,甚至看到某个牌子的广告,都会想起和他一起看过的电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而且……我害怕。害怕在某个转角突然又遇到他,害怕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又一次崩塌。”
苏晚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明白。可是媃媃,两年啊,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人……”
“一个人正好。”江媃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这话让苏晚晚沉默了更久。
“那你什么时候走?”她最终问。
“申请批下来就走,大概一周后。”江媃说,“走之前,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两个。”
“好。”苏晚晚的声音带着鼻音,“我一定来。”
挂断电话后,江媃继续收拾。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那是五年前她搬来这里时带来的,一直没有打开过。
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过去。
江媃坐在地板上,用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箱子打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本素描本。她翻开,里面是她高中时的画稿——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图书馆角落的光影,还有……几张谢宸的侧脸速写。她翻过那些页,继续往后翻,看到大学时画的建筑速写,工作后画的报表草图和流程图。艺术和现实,在同一个本子里割裂地共存。
素描本下面,是一叠琴谱。最上面那张是肖邦的《离别曲》,谱子上有她当年用铅笔做的注释,字迹稚嫩。她记得那是高二的冬天,她在琴房里练这首曲子,练到手指僵硬,还是弹不好那个复杂的转调。
再下面,是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高中校徽,已经褪色的电影票根,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是苏晚晚抓拍的,照片里江媃在图书馆睡着,侧脸压在摊开的书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
还有那个玫瑰发卡。
不是完整的,而是碎片。当年她扔还给谢宸,后来不知怎么又回到了她手里——也许是陈墨收拾东西时找到的,也许是搬家时从哪个角落里掉出来的。发卡断成了三截,金属部分已经氧化发黑,玫瑰花的水钻掉了好几颗。
江媃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在掌心握了一会儿。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一直传到心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垃圾桶,把整个铁皮盒子扔了进去。琴谱和素描本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扔了进去。那些都是过去了,而她需要的,是一个没有过去的未来。
但就在她要合上垃圾桶盖时,她的手停住了。
她从最底层抽出了一张纸——是当年茱莉亚预科的面试邀请函。纸张已经泛黄变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学校标志。
江媃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没有扔掉它。她把它重新折好,放进了随身钱包的夹层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不是留恋,她告诉自己。是提醒。提醒自己曾经失去过什么,提醒自己为什么不能再重蹈覆辙。
下午两点,快递员上门取走了纸箱。江媃只留下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她的衣服、日用品、工作文件和笔记本电脑。简单得像随时可以出发的旅人。
三点,公司HR打来电话。
“江小姐,您的申请我们已经收到并初步审核通过,”HR的声音礼貌而公式化,“项目负责人对您的简历很满意,但需要和您进行一次视频面试,确认一些细节。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可以。”江媃说。
“另外,如果面试通过,您需要在一周内到岗,”HR补充道,“那边项目进度很紧,急需人手。您可以接受吗?”
“可以。”
“好的,那我稍后把面试链接发到您邮箱。预祝您面试顺利。”
电话挂断后,江媃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五年前,她接到现在这家公司录用通知时的情景。那时候陈墨陪她去买的职业装,教她怎么回答面试问题,在她紧张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说“别怕,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