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在一个深秋的夜里做的。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林喻鸣坐在卧室地板上，手里拿着那张被抚平又揉皱无数次的化验单。

床头柜上放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黑暗里。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在“爸”和“妈”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先拨通了“烦人精”。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林喻桁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清醒：“小鸣？这么晚了，怎么了？”

“哥。”林喻鸣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喻桁的声音变得紧绷：“出什么事了？”

“我……”林喻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怀孕了。”

死一样的寂静。

几秒钟后，林喻桁的声音响起，很沉，很稳：“谁的？”

“…蝉噪。”

“……多久了？”

“五周。”

又是沉默。林喻鸣能听见电话那头林喻桁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传来的走动声——他哥应该从床上起来了。

“你现在在哪？”林喻桁问。

“在家。”

“一个人？”

“嗯。”

“好，你听我说，”林喻桁的声音很冷静，但语速很快，“别怕，哥在。我马上订机票回去，最快明天早上到。这期间，不要接任何电话，不要回任何消息，尤其别让蝉噪知道。明白吗？”

“哥，我……”

“别说话，听我说完。”林喻桁打断他，“爸在深城，妈在京市。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明天都回来。这件事，必须我们全家一起面对。”

“你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林喻鸣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想起他哥看不见，才低声说：“嗯。”

“好，那现在去洗个热水澡，喝杯热牛奶，躺床上去。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哥……”林喻鸣声音发颤，“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都行，有哥在。”

林喻桁说，声音很稳，像一座山，“生下来，哥帮你养。不生，哥陪你去医院。想读书，哥送你出国。不想读，哥养你一辈子。怎么都行，但前提是你得好好的，知道吗？”

林喻鸣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哭吧，哭出来好受点。”林喻桁的声音很温柔，“但别太久，伤身体。听话，去洗澡睡觉，明天我们都在。”

“嗯……”

“那我挂了，去订机票。你好好休息。”

“哥。”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喻桁笑了，笑声里带着鼻音：“傻弟弟，我是你哥。挂了啊，早点睡。”

电话挂断。林喻鸣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混着眼泪，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林喻鸣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他爸林振东，他妈叶婉清，还有他哥林喻桁。三个人都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都很清醒，很坚定。

“爸，妈，哥……”林喻鸣开口，声音发紧。

叶婉清第一个走过来，一把抱住他。很紧的拥抱，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和他一样的信息素味道。

“没事了，妈在。”叶婉清低声说，声音有点抖，但很稳。

林振东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但眼神里是沉重的关切。林喻桁最后一个进来，关上门，把行李箱放在一边。

四人坐到客厅沙发上。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什么时候发现的？”叶婉清先开口，语气平静，但林喻鸣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心疼。

“上周。”林喻鸣低着头，“去医院检查，说五周了。”

“蝉噪知道吗？”

“不知道。他这周在北城比赛，我没说。”

“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比赛很重要，不能分心。”林喻鸣说，顿了顿，“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他怎么想。”

林振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件事，你们俩都有责任。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喻鸣，你自己怎么想？”

林喻鸣抬起头，看向他爸。林振东的眼神很严肃，但不像责备，更像在等他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林喻鸣深吸一口气，“我想留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叶婉清握紧了他的手，林喻桁看着他，眼神复杂。

“为什么？”林振东问。

“不知道。”林喻鸣摇头，“就是……舍不得。医生说已经有心跳了，我看得见，它在跳。”

林喻鸣以前一直感觉人能孕育生命是一件很神奇的事，甚至一直不相信真的有胎儿能拴住自己。

他以为自己能狠下心。

叶婉清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生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林振东继续问，“你才十八岁，高三，还有半年高考。生了孩子，你怎么读书？怎么考试？未来怎么办？”

“我可以休学。”林喻鸣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等生完孩子，再继续读。或者……不读了，做别的。”

“胡说！”叶婉清打断他，“书必须读！我和你爸供得起！”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林振东看着他，“喻鸣，你要想清楚，这不是小事。这是一个生命，是你未来几十年都要承担的责任。你能承担吗？”

“我不知道。”林喻鸣说，眼泪又掉下来，“但我想试试。”

林振东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叶婉清抱着林喻鸣，轻轻拍着他的背。林喻桁坐在对面，看着他弟弟，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深思。

“那就生。”林振东忽然说，转过身，看着他们，“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必须退学。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在学校待着。等生完孩子，身体恢复了，想继续读，我们送你出国，或者在国内重新考。”

“第二，离开芜城。这里熟人多，是非多。我们去敛江，我在那边有房子，环境好，也清净。你妈会把京市的工作暂时放一放，陪你去。我也会把深城的事安排好，经常过去。”

“第三，这件事，必须瞒着蝉噪。至少现在要瞒。他不是坏人，但太年轻，自己还是个孩子。告诉他，除了增加他的负担，没任何好处。等孩子生下来，你们再自己谈。”

“第四，”林振东顿了顿，看向林喻鸣，“这个决定是你做的，你要负责到底。不能半途而废，不能后悔。能做到吗？”

林喻鸣看着他爸，用力点头：“能。”

“好。”林振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那我们就这么办。喻桁，你陪喻鸣去办退学手续。婉清，你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去敛江。我联系那边的医院，安排产检。”

“爸，”林喻鸣忽然想起什么，“我朋友……他们……”

“要么瞒着，要么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帮你瞒着。”林振东说，“他们是你的朋友，应该知道。但一定要让他们保密，尤其对蝉噪。”

“嗯。”

第二天，林喻鸣和林喻桁一起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