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这是介于陪郑琬出门,到小径遇到他之间发生的事。
谢阅丰递出橄榄枝,摆明了等她前去话谈,以他经过小径时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谁能看得出,背后竟有这种冒昧无礼的举动。
西厢庭芜,从主院回来的谢阅丰用清茶压苦,身前摆一张卷腿桌,三个小厮伺候着笔墨,谢阅丰朝她看过来,手指捏着张被她写满楷字的纸,第一句便蓄意揭短。
“姑娘相貌雅致,笔迹竟这般粗糙,冯家府第不寒微,难道就没请过先生?”
谢阅丰站起来,意图昭然若揭,“既然爱练簪花小楷,索性拜我为师,我拨冗点拨你一二,而你作为学生,需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何?”
冯筝没搭练字的腔,“你试图施舍些优待,借我打听高三郎君的动向,却也不先问问,我跟他是不是一路人呢?”
谢阅丰觉得好笑,直言高相惹得龙颜大怒,后嗣皆被剥除贡举资格,高豫没有出头之日,这样家门不幸的人,不可能有人会站他这边。
冯筝辩无可辩,跟这种自视甚高的家伙没什么好说的,但谢阅丰岂能让她好走,大步绕到跟前,“他乃罪臣后嗣,脱罪后不选择隐居,四处招摇肯定是要举事,冯姑娘与他相熟,想必会知道一些内情。”
冯筝手夺字帖,他抬手虚晃,塞进前襟,她假意争了争,领会到他确实没翻到手稿,安心许多,不欲纠缠,扭头就走,谢阅丰暗掐扳指。
“昨日符府外,高豫和你的随从接头,让他把东西转交于你,他冲你而来,如此相知相熟,还想撇清关系糊弄我吗?”
冯筝停步回头,谢阅丰终于把她问住,没打算停歇,继续威逼。
“你在此地回我的话,句句都是躲闪推搪,他的事你一定知情,敢不敢去人前辩上一辩?”
冯筝答应,“那就去请符夫人。”
“不必,去请符邺!”谢阅丰怒目圆睁,盯着冯筝,即刻吩咐道,“来人,去请小符大人登堂,免得冯姑娘觉得我耍威风,相信有他坐镇,定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江南旧案落马的官员里,有近六成是符翁的门生,而这位符仲玉生前宠爱的学生,此刻正站在会客堂中,把在符邺跟前倾诉的话一股脑抛出。
他义愤填膺,满堂都是他铿锵的怨怒,亲释了什么叫喧宾夺主。
“因为这桩旧案,我无数同门被捕下狱,老师风评不得清净。他高平缮踩着寒门的来路上位,却收受贿赂,堵寒门出路,这样的佞臣死有余辜,高家余嗣受他亲传,又有多少能是善类?”
“高家满门获罪,唯独高豫重获自由,他由州境观察使沦落为白丁,落差悬殊,定然不肯善罢甘休。从睦州到淮州路途迢递,他突然出现在淮阳,想必在为复官复荫伺机而动。高家的旧案,害得老师和师兄弟们这样苦,师母,学生岂能让他好过?”
他撩袍就向符夫人行跪,符管事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符夫人脸色凄楚又复杂,站在一侧的郑琬赶紧挪了挪,轻捏符邺的手臂让他管管。
这人苦情幽深,唱的好一出祸水东引,暂不提他如何仇视高家,万一勾起母亲思念老爷的痛,让她犯了痴顽症可如何是好。
符邺还没出手,符管事已经将这尊搅事精稳住,谢阅丰接过茶盏,发现还是禄山茶,端着没动。
冯筝赏完这出闹剧,把他和高家的恩怨捋清楚了,“谢郎君维护师誉心切,心情可以理解,然而符翁门徒犯错,败坏师长清誉,有人借此指点符翁的名节,你大可以跟他们理论。”
“传闻去年会审持续了数月,因牵涉案情而受罚的人不知凡几,你不去挑那些履职不端的同门的错,不去寻那些多嘴妄议之人的麻烦,却先向末端的高豫发难。”
冯筝静静挖苦他,“高相已死,你将你无处发泄的不满迁怒到他后人身上,你从符翁那里,学到的不该是这样的礼义廉耻。”
符管事眼瞳缩动,谢郎君是老爷爱徒,连夫人都给三分薄面,表姑娘嘲他毫无廉耻,这纷争还是挑起来了。
谢阅丰得到回应,脸色不悦却颇觉自满。
“冯姑娘不用转移话题,你跟高豫交情不浅,自然帮他说话。州郡部衙,裙带联结关系错综复杂,他若找到门路,复官复荫也不无可能。高豫来淮阳的筹谋,你表现得毫不知情,现在却敢替他澄清,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之前在我院中,你百般回避跟他的关系,似乎装作跟他不熟,可他不辞辛劳走这么远,来到符府门前与你交接,这你怎么解释?”
“他献礼买好你,是想借你疏通符家人脉,助他复官复荫,还是说根本藏着更大的图谋?”
“他为什么来找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以至于令你这样讳莫如深,冯姑娘请给句实话!”
冯筝敛容抿了抿茶,有些烦闷横生枝节,高豫向此地观察使讨债,递状纸的事情绝不能讲,让谢阅丰就这么完胜也很憋屈。
符家众人都没出声,谢阅丰步步逼问,她就冷静看着他耀武扬威地走来。
思绪变得很慢,元值送钿盒时扭捏的表情,以及那句觊觎她的歪理划过脑海,她不假思索地抚裙起身,“因为……”
“因为什么?”
伸手从荷包里翻出胭脂,冯筝递出来,“因为他太爱我了。”
满堂人凝神静气地惊住,谢阅丰脚步一僵,迟钝看向她掌心,釉面精致,描花镂银,是最讨姑娘芳心的款式。
冯筝看着他,不得已露出羞涩的笑,“他护送我到淮阳,见我平安,又到最贵的珠翠阁物色胭脂水粉。他来意在我,找到符府,想求娶我,硬要对我私相授受,这枚胭脂只是其中一件,珠翠阁的钿盒还在我屋里摆着呢,你若想看,叫素荷引你去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