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和符家不算亲姑舅,子嗣间就不算正统表亲。两家长辈的表字关系,续到符邺与冯筝身上,早就不剩什么亲缘,有亲情在才是怪事,婆母是犯糊涂了,才会困扰其中,逼他们维系什么亲情。
符夫人情绪慢慢平稳,冯筝忍着腿脚酥麻,打算趁热打铁再说点好的,这时,被一股力量稳稳搀起。
耳边响起有力的吩咐,郑琬久违出面,“这些端茶送水的奴婢还杵着作甚,有表姑娘在,老夫人哪稀罕理你们,还不赶紧下去。”
郑琬捎来婆母爱吃的蜜饯,冯筝和琬娘交换了一下眼神,哄她吃了一碗菜粥,符夫人这股痴顽劲一过,便由冯筝陪着,送她到寝屋歇息去了。
午膳被闹剧搅了局,晚些的时候,后厨给各厢房送来菜肴和点心,美其名曰给来客压惊。
给冯筝送饭食的是之前给她引路的婢女,叫素荷,给她摆着碗筷,说比西厢那边,多了两道煎鹿脯和翡翠汤圆,又强调说是符郎君的赔罪,在表姑娘这里是独一份,是连谢郎君也没有的待遇。
冯筝便意识到,那个叫谢阅丰的男子住在西厢,听说每年都会有人过去打扫,素荷不着急走,她就顺嘴问那谢郎君是什么来历,值得府上特地留备西厢。
符老爷广结桃李,学生很多,符家也不见得个个都招待,她有此疑问也正常。
素荷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来历。他是太常寺的协律郎,也是老爷生前最亲的学生之一,每年这几天,都会告假过来祭奠老爷,经常留宿,关系走熟了,郎君索性就拨出了西厢。”
一缕耳熟的念头划过脑海,回过神琢磨的时候却没捉住,冯筝没多问了,专心对付自己的午膳。
符老爷葬在祖陵,据说庆帝挽贤,曾有意留其骸骨葬城隍陵,因为不符合宗庙礼制,才由符家人扶柩归乡。
符老爷忌辰这天,用作祭奠的长明灯,由慈恩寺的僧弥描经诵经,符乡君和谢阅丰等人亲自去取,留了少夫人和几个仆妇照看家里,一天都不会回来。
后厨的厨役依照安排,给表姑娘开的小灶每天都不重样,知道她在吃药膳,少沾荤腥,就把淮阳的时蔬糕果都做了个遍,冯筝时不时尝到夜宵,隔天一早也没觉得饿。
府邸空落落的,郑琬带着仆妇来厢房看她,问她被褥够不够暖,说库房还有件鹅绒被,从娘家带来的,一直没用过,冯筝说不麻烦了。郑琬握了握她的手,热乎柔软,就没多余去取,见她腮颊带粉,指甲莹润,气色也不错,提议出门去赏风景。
“不如就去莲塘走走,算算时辰,回来刚好能赶上府中灯祭,表姑娘不会拒绝我吧?”
符夫人这两天精神很足,有符邺他们陪着,不会有事,她倒不多虑,于是应郑琬邀请,冯筝实现了自己从来到淮阳起的第一次出街。
十一月的莲塘莲瓣凋谢,哪怕只剩光秃秃的莲蓬,白日的风光依然养眼,泥塘中莲奴劳作,偶尔歇下来惬意嬉笑,冯筝在路上得知,表嫂来自莲城。
家里人怜惜她远嫁,于是在靠水的城南辟了一片莲塘,以此填作她半副嫁妆,而如今的莲塘,已被她租给一家庄户照看,每年栽莲养藕,经营产生的收益,多少增添府中进项。
景色幅员几里,冯筝感叹她嫁妆丰厚,听到冯筝客套的艳羡,郑琬只是摇头。
“这点银钱来源,凭符家身家去看没什么。老爷美誉在外,攒下的家业令人眼馋,不说城中官吏,就说邺郎那些旁支疏属的族亲,也都等着符家没落,好来拆吃府中膏腴。早些年,老爷有意让邺郎进京谋官,好在后来,他还是留在了淮阳守家守业,同我一起撑持门户。”
罕见听到她主动提起符邺,冯筝没接话,“能讨到表嫂这样的儿媳,表姑母是个有福气的。”
冯筝美言她,郑琬停了停,竟隐隐发笑。有没有福气还真不好说,刚嫁进来那阵子,符夫人事事不称心,没少磋磨她,她晨昏定省样样不落,反倒把婆母磨得没了脾气。
都说符夫人性格强横,实权握在手里才觉得踏实,可最后,还是将掌家权交给了她。符翁没了以后,符夫人没少悲痛,有时犯了痴顽,被她连骗带哄地稳住,隔天清醒过来,还是会握着她的手让她见谅。
郑琬渐渐也看开了。
赏完莲塘的景,两人关系也变得活络起来,郑琬唤来仆妇套车,带冯筝回府。
“听我絮叨这些,得烦闷了吧,这个时节莲子熟得差不多了,回去叫厨娘给咱们炖莲枣羹,咱姑嫂两个再好好说话。”
符府青檐斗拱,隔绝街巷嘈杂,要回主院的郑琬与冯筝顺路,厢房门前,冯筝见到了个眼熟的身影。
自从登门那天被安置在配院,两护卫就没机会露面,元值早就在等,见少夫人带姑娘回了,直接迎过去。
郑琬看到他怀中之物,料冯筝有私事,转头先走了,元值将怀中的钿盒转交给冯筝,一时间也没舍得走。
他表情拧巴地说了两个时辰前,高豫交待他送东西的事,冯筝乍一听还有些惊讶。
他的事竟这么快就办完了?
钿盒四壁雕花,铜锁虚扣着,还是同心锁,里面尽是些胭脂水粉,她眼神微动,挑出胭脂来回翻看,元值转述完,不太想留,刚抬脚,就听到冯筝狐疑的声音。
“你是说,他找淮州观察司的人算完账,随便路过了一家脂粉铺,又随随便便,买到了跟我在扶陵糟蹋掉的一模一样的石榴珠胭脂?”
他的脚步猛一停顿。
“元值,你不老实。”